第796章 最後時刻
天台山上,疲憊的李世民毫無儀态的癱在一塊大石上,但依舊專注的盯着山下再次聚集準備強攻的敵軍,嘴裏不停的發号施令。
都說秦王勇武善攻,但其實亦善守,這已經是第三日了,梁軍想盡了一切辦法,攻占了大半個仁壽宮,但始終無法攻上天台山。
天台山共大小四條道路,李世民分别遣派程咬金、尉遲敬德、鄭仁泰把守三條小道,自己率秦瓊、尉遲恭把守最重要的中路大道。
李世民将山頭上的大殿拆除,或以巨木堵塞道路,或以礌石克敵,或以門闆抵禦弓箭,但即使傷亡頗重,梁軍依舊強攻不退,這條山路上布滿了雙方将士的血肉。
“一夜未眠,先去歇息會兒吧。”
“父親,孩兒适才睡了會兒。”
李世民勉強支撐着起身,李淵示意一旁的中書令楊恭仁上前扶了一把。
雖然受了箭傷,但李淵并沒有隻躺在那兒,這幾日他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的戰場,雖然讓李世民總領全局,但李淵時常巡視各處,一方面以撫慰軍心,一方面也是顯示自己無礙以激勵士氣。
“二郎辛苦了。”李淵感慨的看着次子臉上的箭痕。
昨夜梁軍夜襲,李世民率親衛死戰不退,終于等到了援軍,但臉上也留下了這道箭痕。
“分内之事。”李世民平靜的說:“隻是尉遲恭、李孟嘗都中箭傷重,難以再戰了。”
一旁的楊恭仁歎了口氣,低聲道:“适才斥候來報,淩晨時分,梁軍偷襲,西邊的程咬金率親衛應敵,摔落山崖,雖不緻死,但左腿骨折。”
李世民的臉頰顫了顫,三日内,天策府的損失讓他心頭啼血。
李淵神色極爲陰郁,他明白次子話裏的言外之意,雖然是依山而守,但唐軍本就幾百士卒,而梁軍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思路長途奔襲,自然是不惜傷亡全力猛攻。
如果援軍再不來,隻怕要守不住了。
當日亂戰,消息早就散開了,貴爲天子的李淵被困仁壽宮,自然不可能沒有援軍,其實就在昨日,駐守雍縣本已經北上援隴州的三千唐軍就抵達了仁壽宮。
當時梁軍大亂,山頂處觀望戰局的李淵大喜,命李世民率殘卒下山,前後夾擊……但李世民顯示出一位戰場統帥的敏銳眼光,拒絕了李淵的命令。
李世民發現山下的梁軍動态非常的奇怪,越靠近天台山的梁軍,越顯得嚴整,距離天台山略爲遠一些,靠近來援唐軍的梁軍,越顯得混亂。
而事實是李世民猜對了,梁洛仁一邊猛攻仁壽宮,一邊也廣派斥候,早就發現了來援的三千唐軍。
面對疾奔而來的三千唐軍,梁洛仁張望以待,誘敵深入,就在仁壽宮外,以左右兩支騎兵夾擊,輕而易舉的将援軍擊潰。
梁洛仁甚至都準備好了應對下山夾擊的唐軍,準備順勢攻上天台山,可惜沒能等到李世民。
仁壽宮周邊的幾個州府,泾州兵敗、岐州兵敗,如今隻能指望隴州或者京兆了。
李淵咬了咬牙,“算算日程,京兆援軍今日應該能到了。”
李世民沒吭聲,從仁壽宮快馬疾馳,一日夜内就能抵達長安,雖然當日沒有遣派使者,但那一戰梁軍急攻仁壽宮,并沒有追殺潰逃的唐軍士卒,消息應該在很短時間内就傳入長安了。
按道理來說,如果太子李建成第一時間出兵,昨日黃昏前就應該抵達仁壽宮了。
一旁的楊恭仁低聲道:“若是不出意外,邯鄲王今日也應該到了。”
仁壽宮與汧源縣之間的距離,與長安的距離差不多,李淵在心裏琢磨了下,搖頭道:“隴州尚有戰事,難以分兵,而且懷仁親衛翻山越嶺,很可能是步行,速度不會很快。”
李世民還是沒吭聲,他知道李淵說的有道理,但他還是希望李善能夠趕來……不管爲了什麽。
一方面,李世民覺得自己對李建成的了解,要遠遠超出父親對其的了解……長兄看似仁厚,但絕不缺乏陰損的手段。
若是自己和父親都身死仁壽宮,這對李建成來說,估摸着奔喪時候都哭不出來,還得拼命忍笑呢。
另一方面,說的難聽一點,如果這次是京兆來兵解圍,甚至是太子李建成親自率軍,不說父親對其的支持肯定會更上一層樓,關鍵是被其救了一命的李世民以後如何自處呢?
父子倆各有心事,沒有再開口,隻盯着山腳下正在整軍進發的梁軍,粗略打制的盾牌頂在最前面,士卒們一手持刀,一手舉起木闆……如今守軍的羽箭早就用完了,幾座大殿都被拆幹淨了,隻能從山上搜集石頭作爲礌石。
站在不遠處的裴世钜打了個哈欠,這兩天他沒怎麽睡好……準備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不能在最後時刻功虧一篑啊!
裴世钜早就盤算過了,長安那邊應該會有援軍的,但太子很有可能拖延時間,而隴州那邊的邯鄲王……如果得報,必然來援,但無奈梁軍攻打隴州,這厮手上應該沒什麽兵力。
更何況本應該北上的岐州府兵昨日已然敗北,隴州那邊估摸着自顧不暇呢。
裴世钜都想好了,等梁軍攻破天台山,自己得第一時間報出名号……不然在亂軍中被殺,那就慘了。
梁師都遣派精銳長途奔襲仁壽宮,一方面是爲了擾亂關中,使得自身能在靈州、會州、原州站穩腳跟,也有拖延時間等待突厥發兵的企圖,但另一方面,也希望能一戰功成。
雖然偏安朔方一地,但梁師都很清楚,若是能僥幸擊殺李淵或者李世民中的一人,已經一統天下的唐朝必然内部大亂。
李淵身死,李世民、李建成這對兄弟必然兵戈相向,李世民身死那就更好了,沒有這位縱橫天下的秦王,梁師都自己未必能如何,但相信突厥肯定會很感興趣。
但梁師都本人也是世家出身,裴世钜很清楚,如果天台山被攻破,梁軍必然會對李淵、李世民以及李唐宗室趕盡殺絕,但絕不會将所有朝臣屠戮一空。
這次随駕仁壽宮的朝臣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大量五姓七家以及次一等的門閥子弟,梁師都怎麽可能都殺了?
難道再來一次河陰之變?
裴世钜相信,曆任北齊、北周、隋、唐四朝的自己,名望達于海内,必然會得到禮敬。
這幾乎是肯定的事,裴世钜除了是四朝老臣之外,還陸續在宇文化及、窦建德麾下任職,算起來,三姓家奴呂布都望塵莫及呢。
就在裴世钜翹首以盼的時候,侍立在李世民身側的天策府幕僚淩敬突然指向山下,“梁軍遲遲未動。”
李淵轉頭看向李世民,經過昨日一戰之後,他隻相信次子的決定了……要不是次子昨日阻攔,此刻的天台山已然被攻破。
李世民遲疑了下才點頭,“整軍良久,卻未進軍……或有援軍。”
衆人眼睛一亮,細細看去,不多時,山下的梁軍中出現一陣騷動,數百騎兵滾滾向西北方向馳去。
李淵睜大了眼睛,一時間都忘記了胳膊的疼痛,泾州兵敗,從西北方向來援的唐軍,除了隴州,沒有其他可能了。
但下一刻,李世民的聲音突然響起,舉着盾牌、巨木的梁軍發動了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猛攻。
梁洛仁也不傻,如何不知道自己如今随時都可能被趕來的援軍圍困,即使爲了活命,也得先攻破天台山,擒住李淵、李世民以保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