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趙欽差


“一萬貫”

“哈哈哈哈,十萬貫你輸了,哈哈哈……”

夏浔剛一出牌,費賀炜就樂不可支地掀開自己扣着的底牌,賭神一般潇灑地一擲,赫然是一張“十萬貫”。【】

他們正在大車上玩葉子牌,這牌有四十張,分爲十萬貫、萬貫、索子、錢四種花色,打法和紙牌差不多,其實就是簡裝版的紙牌遊戲,夏浔本以爲後世規則更複雜的紙牌遊戲他都玩過,一定能赢的,但是……他臉上已經貼滿了紙條兒。

“老費,十萬貫在你手裏?”

夏浔瞪着那張牌,悲憤地道:“你你你……你小子裝得也太像了吧大牌在你手上,你一個勁兒的冒什麽汗,你緊張那樣兒,我以爲大牌在我上家”

費賀炜得意地笑:“嘿嘿嘿我身子胖,愛出汗而已,哪是緊張的呀,費某人巧妙地利用了一下而已,哈哈哈哈……”

整個隊伍裏,他和辛雷、趙子衿是知道夏浔身份的,一開始閑極無聊玩牌時,他還不敢這麽放肆,不過夏浔有意要與其他侍衛渾然一色,再說玩牌嘛,圖個樂呵,這時候擺什麽架子,所以一道兒下來,費賀炜和辛雷也和他如普通侍衛一般熟稔随意了。

“貼上貼上”

另一個侍衛不甘寂寞,抓過一本扯得破破爛爛的話本兒,撕下一條來遞與夏浔,夏浔從善如流地往腦門上一貼,這下連眼睛都遮住了。

“到了到了,再往前走三十裏,繞過那片山坡就到了”

護送的瓦剌騎兵用長矛把着前方喊道,夏浔從車上探出頭去,撥開一臉的紙條向前一瞅,隻見天青水綠,一片草甸沿河漫卷,直鋪到遠處一片山巒之下……

……

三騎快馬迎面馳來,到了車前一勒馬缰,抱拳道:“車上可是欽差趙大人?”

“正是”

“順甯王、賢義王、安樂王欣聞天使光臨,已在營寨之外恭候多時了趙大人,請”

“頭前帶路”

“遵命”

三騎來者一撥馬頭,又向來路奔去,趙子衿的輕車緊随其後。

遠處,兩支騎兵隊伍正列陣相迎,人人刀盾弓弩,羔裘皮甲,裝束齊全,眼見欽差車駕駛來,騎兵突然潮水般湧來,其勢如山傾嶽倒,令人震撼。趙子衿震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了一眼他身後的侍衛們。

一路上,因爲長途奔波實在無聊,侍衛們常常輪流爬上大車做些牌戲消遣,自從他們進入瓦剌地界,一路便有瓦剌兵馬護送,這種懶散的樣子在瓦剌兵眼,神色間便有些輕蔑。

但是在趕到馬哈木駐地前十裏處,侍衛們已紛紛整盔挂甲,跨馬提槍,高高揚起了旗幟,軍容赫然一變,其行如林、其疾如風,與原來的模樣判若兩人,那龍精虎猛的樣子令瓦剌騎兵驚訝不已。

趙子衿身爲欽差,自然不能弱了大明的氣勢,何況隊伍還有個輔國公跟着,他更是不敢馬虎大意。趙子衿長長地吸了口氣,挺直了腰杆兒,正襟危坐,一臉肅穆。

迎面而來的騎兵隊伍距離趙子衿車前導引的騎兵還有一箭之地,便像洪水碰到了一塊無形的礁石,豁然分裂,讓向兩旁,前方盡頭便赫然現出穩穩伫立的三匹駿馬,馬上端坐三人,不用問也知道這就是瓦剌三王了。

趙子衿一車當先,侍衛們高張旗幡緊随其後,迎至左右的瓦剌騎兵突然不約而同抽刀出鞘,對着天空振臂三呼:“喔哦……”,其聲如蒼狼嘯月。

無數柄雪亮的鋼刀舉在空,迎着日光閃爍出無數道光芒,仿佛豔陽照在海面上反射的鱗鱗閃光。

趙子衿哪曾見過這等場面,一時間隻覺寒氣襲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過他的坐姿倒仍端正的很,臉色肅穆,不出什麽變化。瓦剌兵突然拔刀緻敬的一吼,雖然叫猝不及防的他吓了一跳,但是因爲輕車馳動,本就有輕微的颠簸,所以也無法出他身子的突然一震。

在他身後的明軍侍衛們,卻依舊是策馬輕馳着,他們的步伐不曾因爲瓦剌兵的動作而稍快一步,也不曾稍慢一步,隊形始終是如一的一個整體,而這個整體正在同步向前移動,那種靜有動、動有靜的韻律,充滿了軍伍特有的力之美。

瓦剌兵的這種威勢當然吓不住這些大明的兵,年前永樂大帝剛剛率領大明騎兵追得鞑靼兵跑斷了腿。

何止是年前,這麽些年來一直就是這樣,隻要大明軍隊出動,最常見的局面就是他們追着蒙古人跑,誰跑的快誰就赢了,大明兵将當然不會把這些長跑健将放在眼裏。

趙子衿的車子馳到伫馬而立的三人面前,禦者微微一提缰繩,訓練有素的四匹駿馬便止住了腳步。趙子衿朝服冠帶,坐在車上巋然不動。不知何時,他手已捧着一口長兩尺許,用明黃團龍緞所制的錦匣。

馬哈木與太平、把秃孛羅一齊向趙子衿望來,趙子衿昂然而坐,也凝視着他們,卻依舊沒有起身的意思。

馬哈木的目光緩緩落下去,落到趙子衿手那口明黃色團龍圖案的綢匣上,他的目芒微微一縮,忽地扳鞍跳下馬來。

趙子衿仍舊端坐不動,等到太平和把秃孛羅也下了馬,三人站定了身子,趙子衿才緩緩站起,将手錦匣一舉,高聲道:“聖旨下,瓦剌三王跪接聖旨”

夏浔站在隊伍着,目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瓦剌三王在自己的營門口兒迎接大明欽差,還用得着騎甚麽馬?他們不過是想在雙方見面的時候,能在這種無聲的交鋒占個上風罷了,隻要趙子衿稍有慌亂,先下了車,他們就在瓦剌部這麽多将士面前撈足了面子。

可是像趙子衿這樣的讀書人。别的錯誤也許會犯,關乎一個“禮”字時,他們比任何人都講究,又怎麽可能犯錯。

瓦剌三王是大明皇帝禦封,爵位在他之上,但是在頒旨之前,他就如朕親臨,斷沒有先行下車,拜谒三王的道理。

這趙子衿腦瓜轉的甚快,顯然他也明白了瓦剌三王的用心,所以馬上還了一拳。這聖旨,他完全可以等到進了營寨之後才宣讀,他卻偏偏站在車上宣旨,正是要叫瓦剌三王在他們自己的部下面前下跪低頭。

瓦剌三王眼下可不敢與大明抗衡,略一猶豫之後,馬哈木終究還是踏前一步,單膝跪倒,一手撫胸,用草原上承接大汗旨意的禮節跪了下去。太平和把秃孛羅見狀,也隻得跟上一步,依禮跪倒,齊聲說道:“大明順甯王馬哈木(賢義王太平、安樂王把秃孛羅)恭聽聖旨”

趙子衿身後大明武士們盡皆勒馬肅立,一動不動,瓦剌三王身後和左右那些持戈而立、跨刀躍馬的武士也都肅立不動,屏息靜聽。

天子诏命不入軍營,他們既着戎服,又非接旨人,故而隻須肅立靜聽即可。

一時間,隻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之聲。

趙子衿見瓦剌三王跪倒,心大定,稍稍有些忐忑的心也平靜下來,他伸手一扯錦匣上系着的黃綢繩兒,任它随風飄去,随即打開錦匣,取出一軸聖旨,緩緩展開,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宣完了聖旨,瓦剌三王山呼萬歲,趙子衿這才卷起聖旨,一步步從車上走下來,将聖旨交到馬哈木手上。馬哈木高舉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對趙子衿道:“欽差大人遠來辛苦,且請入帳,我等已備下美酒,爲欽差大人接風洗塵”

趙子衿這時才放松了表情,向三人拱拱手,滿面春風地道:“三位王爺客氣了,下官豈敢當先,三位王爺先請”

……

大帳,長幾兩排,左右分列。案上滿布美酒佳肴,山珍野味。雖然菜肴不及原細緻,花樣百出,但是粗犷的草原風格,卻也别有一番風味,尤其是那整隻的烤牛,大盆的手扒羊肉,再配上那大号的酒碗,确實容易勾起人的食欲。

矮幾後面,趙子衿舉起杯來,微笑道:“下官在金陵時,便久仰瓦剌三位王爺的大名了,不想今日竟有與三位王爺共謀一醉的機會。呵呵,趙某如今就借王爺的酒,還敬三位王爺,請,請滿飲此杯”

馬哈木和太平、把秃孛羅一齊舉碗,與趙子衿遙遙一舉,仰起脖子來咕咚咚喝的涓滴不剩。趙子衿放下酒杯,又呵呵笑道:“下官在來時路上,隻見羊羊成群,萬馬奔騰,瓦剌之富庶,由此可見一斑。方才在營前,又親眼見到了瓦剌勇士們的無敵雄風,三位王爺是瓦剌諸部的首領,有如此強兵在手、又有無數牛羊爲後盾,足以笑傲天下了”

“不敢不敢,欽差大人過獎了”

馬哈木連忙擺手道:“瓦剌能有今日,全剌皇帝陛下庇佑。自我瓦剌歸順天朝以來,彼此兵弋不興,休息養民,我瓦剌部才日漸興旺起來。笑傲天下麽,呵呵,不過是癡人說夢,我等實不敢存此妄念,就算是笑傲草原那也是不敢想的,隻要我瓦剌部能夠守住自己的草地,不受他人欺淩,叫轄下牧人都能有衣穿、有飯吃,心願足矣”

趙子衿颔首笑道:“順甯王能這麽想,那是瓦剌之福,也是天下之福了。隻是……三位王爺可知皇上令臣宣撫瓦剌、查訪地方,是來查訪些什麽的嗎?”

馬哈木忙道:“還請欽差大人明示”

趙子衿笑容攸地一斂,沉聲道:“和甯王阿魯台遣使奏報于皇上,說三位王爺在瓦剌迎立大汗,意圖不軌三位王爺,作何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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