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内宅西廂挨着兩間客房都給了苗使居住,男女各一間。夜色已經降臨,府内各處的燈台已經點燃,屋檐下也挂着燈籠照明;打更的聲音也敲響了。這時從一間屋子裏走出一個又黑又瘦的苗人來,走到隔壁的房門口敲了幾下門,竟然很容易就敲開了,他接着就走了進去。
此人正是白天和梁師爺說話的那個副使,雖其貌不揚卻有些來頭。在鎮溪所苗疆響應苗王白叟起兵的苗人首領龍大蟲,正是這個“副使”的親爹;“副使”是龍大蟲的第二個兒子,名叫龍二蠻。至于一個苗族頭人的兒子,爲何會成爲一個侍女白莒的副手,就不得而知了。
龍二蠻進屋後,爲他開門的副使白妱便守在門口,聽着外面的動靜。龍二蠻則徑直走過去拜見白莒,雖然天色漸晚,他卻一點也不顯疲憊,反而眼睛裏隐隐有些興奮的紅光。大約在晚上和女子共處一室是很叫人激動的事?
“小姐今天見了那個自稱皇子的朱甯(張甯),可談出什麽結果了?”龍二蠻用紅苗土語問,聲音比平常說話要低。其實就算被别人聽到,幾乎也沒人能聽得懂。
白莒搖搖頭道:“沒太大的進展。找你來商議,是想先說說我的打算。我準備明天再見三皇子,提出讓他們向南進發,試圖與我們合兵一處。你認爲怎樣?”
龍二蠻幾乎不假思索就說:“那怎麽行……我是說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官府的兵馬明顯沖着這邊來的,你讓朱甯的人到我們那邊去,不是引來禍水麽?回去後在大王那裏恐怕也說不過去。”
“我肯定能說服大王。”白莒自信地說道,“眼下官軍自然是沖着這邊來,官軍有六千人,朱甯肯定抵擋不住。等他們被官軍打敗了,再也沒人能牽制朱勇,官軍立刻會轉頭對付我們,不是很明顯麽?”
龍二蠻道:“那倒未必。我們剛來的時候在慈利縣街上看到了他們的兵馬,個個着鐵甲,軍容整肅,看起來比官軍隻強不弱。說不定他們能頂住官軍的軍隊,兩邊争個你死我活;但一旦朱甯到我們那裏,我們就隻能和官軍主力作戰了。”
白莒道:“如果朱甯真能打敗官軍,他爲何要想方設法與我們結盟?他們自己說的兵力隻有一兩千,實際人數可能隻會更少;明知不是大明成國公的對手,他們才想要與我們結盟,實則是求救。我們見死不救,又有什麽好處?你也看到了,朱甯的軍隊兵強馬壯,在這種時候,與其讓被官府各個擊破,何不與之聯手,增強我們的實力?”
“這些漢人都是一窩的,那朱甯和朝廷的皇帝又是一個祖宗,不一定信得過。漢人背信棄義習以爲常,說不定今天利用了咱們,明天就翻臉不認人。”龍二蠻說。
白莒冷冷道:“偏見隻會固步自封,無論漢人或是生苗熟苗的人,裏面總是有好有壞。漢人哪有你說得那般壞,他們的書裏也明白寫着唾棄歧視背信棄義的人。”
龍二蠻沒好氣地說道:“小姐是讀了太多漢人的書,以至于相信他們寫來騙鬼的鬼話!”
見龍二蠻有些情緒了,白莒倒也不生氣,反而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别說是漢人,就是苗人也有背信棄義之人。我們和朱甯的人交情不深,要結盟,最簡單的方法還是聯姻。”
龍二蠻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讓他看着幾乎要蹦起來:“是讓朱家的女子嫁過來,還是咱們苗疆的女子嫁給他?小姐……你不會想嫁給那個剛見一面的朱甯吧?!或是他已知道你的身份,慌不擇路之下就向你提親了?”
白莒鎮定地看着他冷笑了一下,隻是面目在帏帽中,表情無法讓人察覺,她說道:“明朝建立以來,漢人不再用送公主和親的政策,朱甯要避免遭天下漢人诟病,恐怕不會甘願嫁婦聯姻;而另一種聯姻的法子,也不必我去,白家那麽多人,未出閣的女子又不隻我一個。”
這苗女的口吻中自稱苗王白叟之女,但陳茂才上次探得的消息是白叟隻有一個女兒并且已經出嫁了;究竟是怎麽回事,也隻有問陳茂才才知道。不過白叟之女多半是沒有出嫁的,因爲苗人對已經過門的妻子管束較嚴,對女兒反倒寬松、覺得遲早是别家的人;她要是已作人婦,倒也很難抛頭露面到處跑了。
這時白莒又道:“再說我連朱甯長什麽樣都不清楚。”
“你今天不是見過他麽?”龍二蠻悻悻說道。說起長相,他頓時一點自信都沒有。
白莒笑道:“當時帽子前面的紗布遮擋了視線,他又坐得遠,朦朦胧胧的也看不真切。此人就是個軍閥,若是滿面彪悍就不招人喜了。你是知道的,父王早就想将我和石家或者你們龍家聯姻,但兩族的幾個頭人家卻沒什麽長得好的……由着我的性子,就要找個長得順眼的人,誰叫父王老是順着我呢?但有些長得好的兒郎,因爲出身不好,父王卻不會順着我了。”
“但你也不能想着嫁給一個漢人!”龍二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白莒道:“就是說聯姻的事,誰說我會去?你這麽副樣子作甚?父王當然不會贊成我和漢人結親,他還想留我在身邊,這樣也能和石家的人更加親近。”
石家也是五寨司苗疆的一個大部族,前任頭人因爲一直沒能生育兒女,便收了些義子義女,其中就有白鳳嬌。白莒就是白鳳嬌,她是白叟的親生女、石家頭人的養女,自幼是在石家長大的。當時白叟有了兒子之後,便把幾歲大的長女送到石家作爲頭人的養女,以此親近關系。白鳳嬌在石家受的管束較少,以至和石家族内很多人的關系都很不錯,又因受石家頭人寵愛,以至于參與了不少族内事務。後來白鳳嬌在養父去世後回到白叟這邊,仍然和石家的許多人有來往交情,白叟因此對女兒愈發寵愛,看重的自然是她在石家的名聲和關系。
龍二蠻歎道:“小姐就是想來看看,現在來過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罷,至于聯姻之類的事,你最好别擅作主張,回去和大王商量了再說。”
“正是如此,這件事我确實沒法做主,隻不過今日見朱甯時,他暗示了一番,我由此想到罷了。若是聯姻,有利有弊……”白鳳嬌道,“還是要父王親自權衡定奪。”
據她所知,朱甯起兵打的是建文前朝的旗号,朝廷對待前朝舊臣是要趕盡殺絕的、矛盾仇怨很深,如果白家苗人和建文舊臣扯上關系,恐怕更不容于中原政權;隻不過漢人這邊的此類問題,很多苗人頭領都不是很清楚,隻有比較熟知漢人習俗的白鳳嬌才更加明白。而在白鳳嬌看來,聯姻的好處也很明顯:不僅朱甯軍加入能增強他們對抗官府的實力,更重要的是成組織的漢人在很多方面都比苗人掌握的學識技能多,可以幫助他們開礦、制造兵器等等,能很便捷地幫助苗人擺脫落後的處境。
她想罷又說:“不過準許朱甯的人馬來投我們,這事利多弊少,我能做主。明天就向朱甯提出,看他怎麽說。”
二人在客房内争執商量了一番,時間已晚,白鳳嬌便催促龍二蠻回房休息了。
這時客房裏就剩下白鳳嬌和她的一個近身侍女白妱,二人少不得又說了一陣悄悄話。這個白妱從小就跟着她的,小時候胚子還好,不料長大了越長越怪,好在白鳳嬌也不會嫌棄。
在親近的人面前,她說話也就更放得開。在近侍面前,白鳳嬌哪裏還管什麽聯姻、身份之類的問題,少不得八卦一番;就像男子在一起聊某家小娘子長相如何一般,白鳳嬌毫不掩飾地抓住白妱問道:“那朱甯真如你說得一般風度翩翩?他多大了,還沒成親?爲什麽沒成親……”她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
白妱嘻嘻笑道:“早就和小姐說了,你非得遮着眼睛去見。”
“那個叫梁硯的老頭兒突然邀請我去書房喝茶,一時慌忙沒考慮那麽多,那老頭滿口廢話着實叫人生厭,隻是不好當面冷言冷語。明天還要和朱甯說事,總算有所準備,能親眼瞧瞧……”白鳳嬌說罷又颦眉道,“可是我一直都遮着臉裝作矜持,突然摘了,他們會不會說什麽閑話?”
白妱的眼珠子動了一圈:“這還不簡單?把帷幕換塊薄的、透的。”
“對了,幹脆連衣服也換一身。”白鳳嬌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眯眯地說道,“你出的好主意,沒白疼你。”
“小姐疼我,我還能不一心向着你?”白妱笑道,頓了頓馬上又如數家珍地口若縣河,“我早就裝作有意無意地向陳茂才打聽過了,聽說那朱甯以前在朝廷裏當過官,還被當朝的‘宰相’千金看上了。這事我倒是信的,什麽大官的千金就算眼睛長在頭頂,看上他也不奇怪……”
“那怎麽……明白了,他後來起兵謀反,人家宰相家肯定不樂意和他有什麽關系。”
白妱道:“小姐真是明白人,不用說你就猜到了。”
白鳳嬌歎道:“那宰相千金也夠薄情寡義的。”
“話是這麽說,可真落到自己頭上,誰也不願意跟着一個朝不保夕的人落草爲寇吧。”白妱不以爲然道。
白鳳嬌歪着頭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說話,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