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宮北門内的内閣衙門裏,張甯和五個大臣坐在一塊兒。周夢雄和姚芳不日就要離開武昌就任,所以今天的議事張甯親自到場,有一些事要商量。
大堂上兩側除了坐着的六個人,還有一個胥吏在分送茶水,另一個年輕官員拿着一疊紙分發給在場的大臣。紙上寫着一些資料,可以叫大夥先了解情況。這麽一來,張甯恍惚有前世在企業中開會的感覺,也是有秘書發資料。
“咱們準備要在九江籌備一支新的水師,本來計劃要造水師主力船‘平安艦’二十艘,但目前看來還有些困難,各位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張甯開門見山地說道,“主要是缺銅。一艘平安艦拟排水八百到一千料,載員二百人,裝備主力水師炮三十二門,舷炮三十、首尾各一;每門炮需要銅料二百斤,一艘船就要銅六千四百斤;二十艘船需要銅約十二萬八千斤。”
幾個人頓時面面相觑,一時話可說。沉默中,楊士奇在心裏噼裏啪啦一陣默算,這些銅如果鑄造成銅錢,至少能造兩千六百萬枚,如果銅錢摻鉛,還能更多。
大明朝全國都缺銅,内地更缺,連鑄币都不能滿足,隻能用白銀和紙币在填補商業市場;更何況長江流域少數幾個便于開采的銅礦産量低成『色』也不好,去年爲了鑄造長管炮花了很多錢糧人力,就是因爲銅料質量不好出現沙眼就要報廢重鑄。這次一下需要十幾萬斤銅,哪裏弄去?
作爲内閣大臣,居然人能拿出一句話來說,楊士奇隻好開口道:“突然要鑄幾百門銅炮,恐怕窮湖廣江西二省之力也難以籌辦。是否可以改用鐵炮?”
“鐵炮隻能鑄臼炮……”張甯隻好耐心解釋道,“所謂臼炮就是炮管粗短的那一類,炮重,
是出膛速度小,隻能高抛發『射』,利用炮本身的重量落地造成殺傷。抛『射』要實現精準對道要求高,在水上船體不穩定,極難打中敵船……這樣一來,火炮不能成爲水戰主力,最後也隻好重新用沖角接舷近戰決定勝負,咱們的炮艦裝備幾十門炮就反而畫蛇添足了。”
張甯一時間心情有點失落,不留神便歎了一口氣:“咱們要争奪制水權,船隻數量、人力物力資源都遠不如北軍,這本身就是不對稱的角逐;所以咱們也要在别的方面形成不對稱的差距,諸如戰術、兵器,而不是與之拼消耗。以我朝之力,采用戰船接舷拼殺,如何能戰勝人多船多的官軍水師?[
數年以來,我軍雖節節勝利,但都是被動地對付前來進犯的官軍,内線作戰,并且可以主動選擇有利戰場。今番時機逐漸成熟,進攻長江下遊将是我們反守爲攻的第一步,也是最容易和有利的方向,水師将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張甯說的大家都沒有異議,本來早就達成共識了。進攻南京,能得到的利益是巨大的,江浙富庶能獲得大量的人口和财力,而且南京也是大明朝的第一個首都,造成的政治影響不輸于攻占京師;難度也是最小的,順江而下,隻要能掌控江面後勤壓力很小,同時大明朝的武備從來都是重視北方,在南京方面的武力幾乎都依靠長途遠調、外省兵進内省問題也多,敵之短便是我之長。
所以武昌早早就決策擴大水師,在此之前,九江那邊的人工運河和船塢都開工了。
就在這時,鄭洽輕輕說道:“雲南有銅礦,成『色』也好。”
張甯聽罷隻覺得很糊塗,雲南離湖廣千裏,完全不在朱雀軍的控制範圍,那邊的銅礦有什麽用?朱雀軍雖号稱想要劃江而治,實際上實力非常有限,隻是小而精悍但勢力不大,南方大部分省份都力控制……倦…可是鄭洽是内閣大臣,又是在大堂議事上,他既然開口總不能随口『亂』說吧?
這中間有什麽玄虛?張甯正琢磨,鄭洽又淡然道:“王爺何不面見皇上,談談黔國公的事。銅料的事也許費些周折,但不是一定沒有辦法。”
所謂黔國公應該就是雲南沐家,黔是雲南,封在那邊的勳貴除了沐家還有誰更厲害的?張甯一聽,心下頓時有些眉目了:難道建文帝和沐家也有關系?确實張甯不了解雲南的狀況,平時鮮有人提及。不過雲南王沐英實在出名,記得前世看過的武俠小說書裏也有這個家族的人……但鄭洽提到的是黔國公,看來沐英并未封雲南王,也許是死後追封的而已。
一時間張甯對自己的“父皇”建文帝不得不重新審視了,這個曾經親手丢掉了江山的帝王,現在基本沒有實權,一直處于被忽視的狀态。但忽然之間張甯醒悟了,建文帝到底在大明朝開國皇帝的孫子,就算徹底失敗了,背景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但是建文到武昌後很隐忍,被人欺負到頭上皇後被抓了,長子也疑爲張甯一黨所害,他卻沒有過反抗制造矛盾的做法,想來着實不易……經曆過大失敗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氣了。
張甯看向鄭洽,但鄭洽提了一下好像就不願多談了,他也不勉強。這裏的幾個重要人物,平素還是能和睦相處,也能一起共事,但他們之間恐怕确實難以交心……有燕王系的人,有出身漢王叛臣的人,來路各不相同,彼此之間差異巨大真的能相互信任?
“水師一定要組建。”張甯暫時擱置剛才的事,轉頭對楊士奇說道,“有件事要交給楊公『操』辦,下令各府縣長官将各地銅礦的資料上報,内閣統計一下,再派人去考察評估産量。還可以叫人和那些大商人接觸,查查能從外地走私多少銅料過來。以後朝廷再根據這些信息總結算一下,看究竟能造多少水師炮出來。”
楊士奇道:“老臣定當照辦。”
大堂議事罷,張甯權衡之後并未急着私下召見鄭洽詳問,他覺得還不如先問問姚姬。姚姬從小就在皇宮,後來也一直在建文餘黨中二十幾年,應該了解不少;而姚姬更能信任,隻要她知道的就會盡力幫助自己。
張甯遂徑直離開内閣衙門進宮。到鳳儀樓,得知姚姬并不在住所,而在南邊的觀台上。一個侍女上去通報,另外一個則帶着張甯直接上樓,因爲近侍們還從來沒遇到過湘王到這邊來姚夫人有拒見的事。
樓上南角有一處類似宮阙一樣的觀台,平時是當值的守衛呆的地方,地方高視線開闊,倒是一個看風景的好地方。不過姚姬并不是在這裏看風景,張甯剛走過觀台上的通道就聽見她說:“冬天的太陽真好,想曬曬太陽又怕曬黑了。”
果見觀台周圍都挂上了鵝黃『色』的紗簾,借以阻擋太強烈的陽光。那紗簾輕軟如同垂柳,充滿了宮闱婉約的感覺,張甯一時間倒有些拘謹起來。來之前一門心思想着怎麽弄到銅料造炮造船,把别的事兒都淡忘了,走到地方才想起幾天前那次叫人心跳的親近。[
真不知如何再次面對姚姬,見面了會是怎麽樣的相對。
不過已經走到這裏了,他隻好硬着頭皮掀開簾子走進去,同時裏面服侍的侍女全都小心地走出來了。
隻見姚姬正半躺在一張湘妃椅上曬太陽,陽光透過輕紗變得更加溫和,整個觀台上都籠罩在一層美麗的鵝黃的『色』彩之中。眼前的『色』彩是如此鮮亮美麗,烏黑的青絲、玉白的肌膚、桃紅的胭脂泛着珍珠粉的光澤、大紅的衣邊、黃『色』的裙裾……一副古『色』古香的工筆畫,仿佛在紙上,又仿佛在夢幻裏。
姚姬的衣裙料子又輕又軟,仰躺着時,橫陳的身體輪廓就展『露』了出來,豐腴柔軟的胸脯向兩邊自然流動十分有動感,平緩的腰身曲線分外流暢,裙子因爲向下垂把兩條修長的腿也展示出來了。她明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張甯緩緩走近,張甯猛然醒悟剛才自己走路時肯定很呆,因爲他都不知道是怎麽邁過來的。
張甯幾乎不敢看她的臉了,難以描述的美麗給他以壓力感,不敢『逼』視……也許女人的五官隻要長得對稱都能成美女,但是搭配在一起就會形成獨特的感覺,姚姬的臉正是形成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感覺,而不僅僅隻是順眼好看。
通常強勢的仿佛洞明世事的女人,總有一股風塵味,因爲閱曆不深難以有那樣的眼神;但姚姬沒有絲毫煙火風塵之氣,她像是精雕細琢的仙子,卻沒有仙子的明澈純潔,她有很多情緒、微妙地又很容易影響别人。
“一連幾天都不見你的人影,你倒總算想起來看我了。”她故作輕松地說道。好像幾天前什麽也沒發生過。
張甯道:“我是想向母妃請教一些往事,關于雲南沐家,以及和‘父皇’建文帝之間的關系,是否有來往?”
“哦。”姚姬輕輕點了下頭,身體挪了一下,“這裏沒有能坐的地方,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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