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甯采臣與聶小倩


[編輯本段]原文

甯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适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啓南扉,甯趨爲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仆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甯喜,藉藁代床,支闆作幾,爲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甯疑爲赴試者,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诘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别歸寝。甯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媪衣褐绯,插蓬沓,鲐背龍鍾,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媪曰:“殆好至矣。”婦曰:“将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來,仿佛豔絕。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迹響,幸不訾着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甯意其鄰人眷口,寝不複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将睡去,覺有人至寝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甯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雲:“夜無知者。”甯又咄之。女逡巡若複有詞。甯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忽返,以黃金一錠置褥上。甯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我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诘旦有蘭溪生攜一仆來候試,寓于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甯質之,燕以爲魅。甯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複至,謂甯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于寺側,被妖物威脅,曆役賤務,腆顔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甯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問:“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甯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幹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甯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緻。辰後具酒馔,留意察燕。既邀同宿,辭以性癖耽寂。甯不聽,強攜卧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仆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箧襆,違之兩俱不利。”甯謹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甯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甯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甯僞睡以觇之。燕捧箧檢征,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緻壞箧子。”遂複卧。甯大奇之,因起問之,且告以所見。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隐。我劍客也。若非石棂,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适嗅之有妖氣。”甯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于是益厚重燕。明日,視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見荒墳累累,果有白楊,烏巢其颠。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甯,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甯欲從受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爲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甯托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甯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淩于雄鬼。一瓯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爲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禦無悔。”審谛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麗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甯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甯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發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于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屍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寝,不爲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甯悟爲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甯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甯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甯曰:“齋中别無床寝,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颦蹙欲啼,足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甯竊憐之,欲留宿别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辄過齋頭,就燭誦經。覺甯将寝,始慘然出。先是,甯妻病廢,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爲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卧起。女初來未嘗飲食,半年漸啜稀酡。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無何,甯妻亡,母隐有納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間告曰:“居年餘,當知肝膈。爲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爲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無惡意,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甯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觌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爲仙。由是五黨諸内眷,鹹執贽以賀,争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襲以爲榮。一日俯頸窗前,怊怅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緻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複畏,宜取挂床頭。”甯诘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甯果攜革囊來。女反複審視,曰:“此劍仙将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栗。”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欻有一物,如飛鳥至。女驚匿夾幕間。甯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索如故。甯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鬥而已。後數年,甯果登進士。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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