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嘉文怔怔地握着她的手,想要再說些什麽,可是她的神氣,分明是什麽都不想分辯的樣子,一時隻是微張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走吧,登機了。”項曉窗抽了抽手,杜嘉文沒有防備,就被她抽了回去。
項曉窗可能也有些意外,頓了一頓,才微垂着頭往前走去。
杜嘉文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明明是那麽親密的兩個人,卻在一夕之間,變得陌生而疏離。喉嚨像是被什麽狠狠地堵住了似的,杜嘉文想要說話,卻連“曉窗”這兩個字都沒能發得出來。
在登機口,項曉窗停了一停,杜嘉文才想到兩張機票都被自己拽在手裏。
“你坐裏面吧,那個位置靠窗。”杜嘉文把兩個人都很薄薄的袋子,塞進了行李箱,才在項曉窗身邊的位置坐下來。
波音777飛機,機艙很大,可是乘客卻不算多。因此,有一些買在中間位置的乘客,在飛機平穩以後,都換到了靠窗的位置,稀疏地坐了四成乘客。
他們這一排,本來也有乘客,這時候也遙遙地去了後排。
“沒訂上頭等艙,所以隻能委屈一點,坐經濟艙了。”杜嘉文解釋,他當然沒好意思說,是自己沒有耐心再等下一班,急急忙忙地想早一點把項曉窗拐回中國。
再在唐家呆下去,杜嘉文覺得項曉窗遲早會被洗腦,然後把他從心房裏驅逐出境。
“沒關系,經濟艙已經很好了。”項曉窗微笑,“我以前還沒坐過飛機呢!”
杜嘉文的手替她理了理鬓邊的亂發:“曉窗,以後你會有很多乘坐飛機的經曆。”
“坐過了,就好。”項曉窗輕輕笑了一聲,“經曆過了,就不會再羨慕,這樣就很好了。”
“你累不累?靠在我的肩膀上睡一下吧!”杜嘉文忽然覺得,以前和項曉窗的相處模式,已經不再适用,看着她淡淡的神情,有許多過去常做的親昵動作,這時候竟然已經做不出來。
“不累,我在唐家,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怕是豬都沒這麽幸福的。”項曉窗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開了句玩笑。
“以後……你也可以這樣。”
“我是你的助理。”項曉窗斂了笑容,低低地回了一聲。
杜嘉文歎了口氣:“曉窗,我不明白,隻不過你身份改變,我們的關系就會天翻地覆嗎?我知道你是唐老大的女兒,當然不能再委屈地做……但是,我們在這一起的這些日子,不是已經越來越融洽了嗎?”
項曉窗側過頭,一點都不回避他的注視:“你說錯了,不管我是誰的女兒,都一樣。我自己有手有腳,我讀了那麽多年的書,我可以工作,爲什麽要靠誰養呢?”
“你現在就在工作啊……你的工作能力很強,我不能再找到比你更好的助理了。”
項曉窗翻了個白眼:“我比方天偉差得多了,我想你可以着手找一位真正的助理了。”
“你做得很好,這難道是假的嗎?”杜嘉文心慌意亂,隻是忙不疊地安撫。
“你明知道我并不是科班出身,我的本行是會計,怎麽可能真正勝任呢?我想,你找到合适的接任,我也該 ……”
“不行!”杜嘉文截口反對,“我……”
項曉窗的頭靠在高高的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别被翔天說中吧?”
“曉窗,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做得很好,我對你的工作成果很滿意。而且你做過财務,對公司的運營情況也是再熟悉也沒有的。我還能期望找到比你更好的助理嗎?”
“空姐來了……”項曉窗微笑着看向前面。
杜嘉文難得乘坐經濟艙,這個空姐當然并不認識,隻是禮貌地遞了飲料給他。
“笑什麽!”杜嘉文遞了一杯蘋果汁給她。
“我以爲是露娜……”項曉窗笑得意味不明,卻隻是低着頭呷了一口果汁。
“露娜是頭等艙的,再說我們今天坐的也不是她們那家航空公司。”杜嘉文順口解釋完了,忽然把杯子凝在唇畔,又取了下來,側頭看她,“曉窗,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在吃醋?”
項曉窗嗆了一口,杜嘉文連忙幫她拍着背部。
“哪兒……跟哪兒啊!”她說了一句,又急忙喝了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在面前的台闆上,取出雜志專心地看了起來。
她的長發,柔和地落在臉側。機艙裏暗了下來,隻有幾盞昏黃的小燈,還間隔地亮着。
項曉窗的發上,落下了如珠玉般的光澤。
“曉窗……”杜嘉文悄悄地伸了過去,把她正在翻着書頁的手,握在了手心裏,“怎麽這樣的涼?”
項曉窗的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他脫下了西裝,披到她的肩頭:“怕冷,就多穿一件衣服。”
“不覺得很冷。”項曉窗怔忡了一下,并沒有掙脫。
“别搬走……”杜嘉文脫口而出。項曉窗又怔了一下,才明白唐翔天的那個問題,還一直橫亘在他的胸口。
“我們的交易,應該結束了吧?雖然當初沒有說明期限,但是你設下的那個五千萬圈套,難道還能當作籌碼嗎?”
“早知道,我就不替小玲……”杜嘉文懊惱地看着她。
“那是我們的協議标的之一。”項曉窗平靜地說,“嘉文,我們仍然是上司和下屬,或者我高攀一點,我們還可以是朋友。”
“我要的,不僅僅是這個,你知道!”杜嘉文固執地說。
“那麽,我無能爲力。難道我們一定要在飛機上,讨論這個問題嗎?”項曉窗皺着眉頭,壓低的聲音,雖然不怕别人聽到,總覺得與飛機上靜谧的氣氛格格不入。
“好吧,我們回了家再好好讨論。現在,你先睡一會兒吧,我去替你拿一張毯子。”
項曉窗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還是閉了口。
那一句“回家”,天知道在她的心上,留下了多麽深的傷口。家,是她從來都沒有感覺到的一個詞。可是,唐家,不算是她的家,那是一個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城市。
杜嘉文的那個“家”,也不算是她的家。原來,孤兒,是真的沒有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