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七日期限隻剩下六日。
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着,乍一看,啓薩軍個個精神抖擻,捕獵,宰殺,架火堆。接近亥時,篝火已然燃起,留守的一千兵,都是些受了傷或是休力較弱的。他們拎着酒壇,圍着軍營來回溜達。而營外擺設的座席上,居中的女子着一身白裙,臉上遮了面紗。身邊是一十六名白衣侍女。旁邊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正拿着酒左一杯右一杯的來敬。女子隻是微微搖頭,算是拒絕。
同一時間,由左将張适及右将劉穆,還有石将軍帶領的七萬軍,已經趁着夜色悄悄離開了營帳朝着北側行進。麥麥有令在先,要他們半時辰内務必趕到北側,如此一來,他們不得不加快腳程。爲防止他們身上的盔甲不經意間會反射微光,麥麥效仿現代的野戰軍,用樹葉和枝條編成頭盔或是披肩。
若是細心些,不難發現啓薩軍營旁的低矮草叢全部被拔了個幹淨。
亥時,啓薩軍爲龍女準備的接風宴正式開始,居于場中的人,喝酒的,劃拳的,比試腕力的,摔跤的,好不熱鬧;嘻笑酡然,一派醉态。
遠處的樹上,正伏着兩人,目不轉睛的盯着這邊。雖然看不清那位傳說中的龍女到底是何尊容,但是,明顯能感覺到場中的熱鬧氣氛。
“哼,想掩人耳目?可惜,他們碰上的是我們天都軍!”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語氣不屑的說。
旁邊一人,瞧了半晌,扭頭道,“咱們回去禀告将軍吧。”
“好,如果我猜得沒錯,啓薩軍一定會在今晚偷襲。”
“嗯,走!”
瞬間,兩個黑影躍下了樹朝着東北方向急行。
萬俟擎悠閑的端起一碗酒,送到嘴邊,目光卻透過碗的上方,望向那兩人消失的方向。一抹冷笑攀上頰邊。
昂頭,一仰而盡,不慌不忙的放下空碗。扭頭看向一旁的麥麥,輕聲道,“是時候出發了。”
“恩,”麥麥輕輕點頭,回頭吩咐阿商,“準備出發。”
“是。”
阿商連同十六名聖女,動作迅速的打點一切。
這邊的歡鬧叫嚣還在繼續,萬俟擎和麥麥已經帶着五千軍慢慢朝南邊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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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語。
當幾千人到達天都軍營帳的南側入口時,萬俟擎突然震臂一揮,後面的隊伍立即停下。接着便訓練有素的将隊伍向四邊擴散,範圍加大,造成人多的假象。由于兩邊的高山十分險峻,這裏最不容易埋伏。所以,停在這裏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這時,一陣喊聲乍響,自前方突然幾隊騎兵,後面跟着數不清的兵士。早有準備似的擋在他們面前。
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與敵軍接觸,之前隻有在課本上才能讀到的戰争,已是一觸即發近在眼前。麥麥攥緊雙手,感到自己的手心裏已經泌出了一層冷汗,雙腳像是有自我意識似的,拼命想要後退。胸口猛烈跳動,那顆心狂躁的似乎想要沖破喉間。
在這些真正的兵将面前,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渺小。身臨其境的面對危險時,她才知道什麽叫膽怯。
轉過頭,精眸一掃,就将她所有的不安收盡眼底。萬俟擎挪近幾步,來到她旁邊,握了握她有些冰冷的手,“别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執着而堅定的語氣,如宣誓一般,字擲有聲。
擡起頭,望進他的堅持與鼓勵,單純到沒有參進一顆雜質。沒有想到,這種眼神會出現在萬俟擎的身上。麥麥倏然輕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朝他微一颌首,“謝謝。”
事已到此,怕有何用?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劃的,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有勇氣和魄力來承受。
撇開心中的不安,腦海中隻有那張漂亮而純淨的臉,他的淡然他的無波,他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她的原動力。
前端爲首的輕騎分開兩邊,讓了一條路。
“嗒嗒嗒”,一匹棗紅色的高頭駿馬,悠閑而自在的踱了出來。馬上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面容清秀,一對柳葉眉像極了女子的兩道彎月,細長的眼眸,風情流轉,唇紅,齒白。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子陰柔之美,可眉宇間的殺氣卻與這張臉極爲不搭。
“聽聞啓薩朝龍女親自挂帥,本将軍若是不來此恭迎,豈不是怠慢了龍女?”男子噙着冷笑,一步步靠前,直到走到天都軍的最前端時才勒了勒缰繩。
萬俟擎靠近麥麥耳邊,小聲道,“他就是天都的将軍範子輝,”說罷,上前一步,擋在麥麥身前,“本朝龍女窺得天機,得知此戰啓薩必勝,不忍再添無辜的亡靈,這才馬不停蹄的趕來明蘭山,想要阻止兩國之戰。”
不愠不火,不急不躁,語速平緩。站在範子輝面前的萬俟擎,一身霸氣卻又收斂得當。渾然天成的皇族氣質,不是任何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及得上的。
原來他就是範子輝,趁兩人說話的空檔,麥麥把他打量個仔細。她沒想到他會是個看起來這樣俊秀的男子。從她得到的資料看,這個範子輝是天都國的少年英雄,十五歲就帶兵打仗,大小戰役累積起來,那也是一身的功績。如今,更是成爲天都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統帥。
“哦?”範子輝挑了挑好看的眉,嘴角的譏諷更盛,“我朝十三萬大軍,會敵不過你們區區八萬軍?哼哼,擎王,你們是不是輸不起了,才把龍女請來做什麽主帥。不覺得此舉會贻笑大方嗎?”一種少年得志的意氣風發,在他身上盡顯無疑。
“呵呵,”與之相比,萬俟擎就顯得成熟大氣許多,絲毫不将他的恥笑放在眼裏,“範将軍,龍女在我朝地位尊貴,她能屈尊來此全憑一顆慈悲之心。你們不領情就算了,還在這裏肆意污蔑,這樣做,是不是有失男兒本色啊?”
他不會忘記他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不能讓範子輝有所覺察。此人生性多疑,像隻狡猾的狐狸。所以,他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萬俟擎的話,聽在範子輝耳中起不了半點漣漪。可是,聽在天都軍的耳中卻是另一番感觸。對方可是啓薩龍女耶,那可就是半個神仙。聽說前幾日,還爲了百姓求雨,一求一個準。後來,又給那位重病在身的狁王瞧病。十幾年的頑疾楞是被她穩住了病情。要不是他上什麽戰場,也不至那麽命薄。
他們一直羨慕啓薩能有這樣一位龍女,料事如神,神通廣大。如今,她親自來這邊隻爲勸他們回家,這事多半假不了。
不說别的,單就她那副清雅脫塵,不慌不亂的模樣,那就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風範。越看越像落入凡塵的仙女,爲他們指點迷津。
這一仗,她早已預言他們會戰敗,難道說,他們真的會敗?
不覺間,軍心已經有些動搖。
“笑話!”範子輝嗤之以鼻,冷哼道,“你們明知敵不過我們天都,才會搬出龍女來救急,真正有失男兒本色的應該是你們啓薩的吧。”别說他不信這套說辭,就算是信,如今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細眸瞄向對面始終默不作聲的白衣女子,面對這種千軍萬馬,她能穩如泰山的站在那裏,雙眸清澈如水,這種氣勢倒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萬俟擎剛想說話,就被麥麥擡手阻止了。她蓮步輕移,越過萬俟擎朝範子輝走去,無視兩軍敵對的身份,她一步步走到他的棗紅馬下。
“筠……龍女!”萬俟擎擔憂的喚了一聲,不過卻沒有跟去。他知道,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讓這場戰争一觸即發。筠兒能隻身走上前,自有她的打算。這會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雙拳不覺握緊,鷹眸冷冽的掃向四周,有任何風吹草動,他會第一時間沖過去救人。有他在,沒人可以傷得了她!
範子輝緊緊注視着馬前這位淡然處之的龍女,不知爲何,面對她時,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樣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的俯視,仿佛這是會一種亵渎。忽略掉她帶給自己的詫異,他昂起下巴,陰柔的面龐透着些許的迷惑。
“令堂托我轉告範将軍一句話。”
此語一出,範子輝瞬間呆楞在馬上,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許久,才回過神,倏地瞪起眼睛,剛才的悠閑早就無影無綜了。
“你……你說什麽?”
他的娘親,已過世好幾年了。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止是他,旁邊熟悉範子輝的人無不睜大了眼睛靜待下文。萬俟擎緊張的鷹眸,慢慢放松,直至露出一抹不易捕捉的笑意,她當真是令他刮目啊。
麥麥淡然一笑,清喉嬌啭,“範将軍,令堂勸你不要再開殺戒了,這七道輪回之苦,她不想你來受。”
“娘……”聽了麥麥的話,範子輝出現刹那間的恍惚。陰冷的眸,竟流露出一絲愧疚。
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的變化,麥麥的手心早就濕透了。直到看到自己期望中的神情,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這範子輝雖然是個少年英雄,卻也是天都朝出了名的孝子。他的母親在他幼年時就守寡,一人辛苦的将他拉扯大。卻偏偏在他出人頭地,可以享清福的時候撒手人寰。對範子輝來說,這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想要查到天都主帥是誰并不難,關鍵是徹底的了解他,找出他的弱點。在有了滅掉這十幾萬天都軍的念頭前,麥麥已經讓阿商去搜集了關于範子輝的一切。得知這個訊息後,她又對範子輝的母親做了番研究。這個婦人沒有什麽其它特點,隻有一點,那就是信佛,而且還十分虔誠。
通常,信佛之人是絕對不會贊成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所以,她的信仰與範子輝的執着肯定是一個矛盾沖突點。隻要抓住這一點,再利用他是個孝子,搬出他母親來,不信他還能這樣耀武揚威。
這時,打擊他,争取時間才是最關鍵的。
“娘……”範子輝低喃一聲,随即想起什麽似的,懊惱的神色一晃而過。臉上又恢複到之前的警覺,咪起細眸看着麥麥,冷聲道,“龍女,想用這招來對付我,你未免太小看我範子輝了。”
眼前的男人,年紀輕輕就能當上天都朝的将軍。絕對有他的過人之處。
麥麥絲毫不以爲意,臉上的恬笑不曾褪下,“征戰、殺戮,早已讓你們忘記了心底最深處的柔情與美好。一位本可以轉世投胎不必受苦的娘親,卻堅持要呆在冰冷陰森的地府爲兒子贖罪,”瞧見範子輝的俊臉上,不可自抑的溢出悲痛,麥麥再接再厲,“你們得到了威名,等到了殊榮,可那些疼愛挂念你們的親人呢?整日呆在家中惶恐不安,生怕你們出現半點閃失;妻兒老小根本不求你們有多少豐功偉績,隻求你們能夠健健康康的回到家園,與他們團聚。你們可曾有問過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你們就忍心自己的親人爲你們牽腸挂肚食不知味嗎?”
麥麥的聲音不高不低,在這樣的夜晚,卻能清晰的傳達到每個人的耳中,每個人的心底。天都軍的士兵慢慢垂下了頭,腦海中都浮現出親人妻兒的模樣。盡管他們每天都會想到,但現在卻額外的思念。
不知道爹的腿好些沒有;
不知道兒子聽不聽娘子的話;
家裏的農活弟弟一人能否做得來;
思家的情緒,越演越烈,他們恨不得現在就回去看看,然後,再也不出來。哎,有誰想離開自己的親人,過這種有了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呢?
“夠了!”率先回神的範子輝暴喝一聲,陰眸瞪着麥麥,“龍女休想在這裏惑亂軍心!哼,借接風宴掩人耳目,又跑到這裏來偷襲,這一切又做何解釋呢?”明知道她的目的,但不可否認,他的确被她挑起了對娘親的愧疚之意。這個龍女,絕非尋常。
他不能再讓她這樣鼓動下去,屆時,軍心一散,空有再多的人馬也是不堪一擊。眸中寒光乍現,手已經探向腰間。
萬俟擎倏地的瞪大鷹眸,已經準備随時撲過去。
“範将軍想殺了我嗎?”麥麥就像是将生死完全置之渡外一樣,笑得空靈又出塵。
手中的動作微滞,他沒料到她會這樣直白的問出。不錯,他的确有殺她的意思。可是,當着這些将士的面,要他如何毫無羞愧的承認,他确實是想殺了這個女人。
她是龍女,本身就是半個出家人。他們打仗歸打仗,卻絕不會禍及佛門淨地。再者,她是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這麽近,他沒感覺到來自她身一點會武功的氣息。當着手下的面,他怎能出手。
手慢慢離開腰間,随意的放在馬上,“我範子輝怎會對付你一個弱質女流?”滿臉的不屑,像是這種說話有極爲污辱他似的。
現在,萬俟擎真想爲麥麥叫一聲好。有膽識,有智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面對險情,不驚不躁,僅用四兩拔千金就能還以漂亮一擊。擁有這種氣魄的,居然會是他的筠兒。
“嗯,我相信範将軍不是一個能對龍女出手之人。”麥麥煞有其事的點點頭,繼又道,“你可以不信我,卻不能枉送這些将士的性命。你是将軍,你有權指揮作戰。但是,請不要忘了,你還有一個使命,那就是要帶着你的兵活着回去,回去與他們的親人團聚。”
又一道強心劑打進了所有天都國将士的心,她說的正是他們的心中所想。爲國出力不代表就要爲國捐軀。畢竟,他們還有家人需要照顧。
現在,他們看待麥麥倍感親切,她就是神明的化身,就是來爲他們請命的仙女。
“龍女,你說得夠多了。”範子輝的臉色陰沉幾分,咬着牙擠出幾個字,“要打便打,說那麽多廢話做什麽,真那麽思念國土家園,你爲什麽不帶着你們啓薩的大軍返回去?哼,巧言令色。”
麥麥搖頭輕笑,手慢慢背向身後,像是暗示一樣,手掌輕輕掀起。
頃刻間,麥麥身後的一十六名白衣聖女,竟在這個時候這聲場合,異口同聲的唱起了小調。仔細一聽,居然是天都國的民間小調。這下,所有天都國的将士,由開始的側耳傾聽,漸漸變成了低聲吟唱,再到最後的集體同唱。十幾萬人同唱一首小調,這種場面何其壯觀。
“住嘴,都不許再唱了!”範子輝徹底急了,一貫的悠閑對敵在麥麥面前發揮不出一點威力。可無論他怎麽阻止,歌聲越來越大,有些年紀小的士兵,唱到動情處竟嗚咽起來。
成功了。
“四面楚歌”活用到今天這種狀況,也可以收到如此成效。不枉她下了這些功夫。
一曲唱罷,一曲又起。
不知唱了多久,隻知道越唱越沒有心思呆在這裏打這不知所謂的仗。範子輝的臉色完全暗了下來,眼神陰郁。如果再不做出應對,他們天都軍遲早會被這個女人煽動得兵敗。
不再多想,手倏地伸向腰間,猝不及防,一道銀色光芒朝着麥麥直直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