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栾兒的腳尖剛剛離地，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錯覺：她不再是女兒身，而是化作一根朽木，孤零零地樹在地上。仔細感受下，栾兒發現自己的身子居然僵硬無比，當真隻能像枯木一般呆立着，連小指頭都動彈不得，頓時大駭。

接着就看到李自成上前一步，用扇子輕輕在她左肩一敲，這才恢複過來，但經這麽一折騰，栾兒一身兇威也散去七七八八，隻得将腳尖落在了地上。

解除禁锢後，李自成将腦袋附在栾兒耳畔，小聲說道：“栾兒姑娘光天化日，在這麽多人面前毆打即将考取功名的書生，怕是流言蜚語很快就傳得天下皆知，給倩倩郡主扣上一頂蔑視文人的大帽，可就不好了。”

聽了李自成的話後，栾兒也想明白了個中利害關系，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慌忙道：“多虧今日有公子在，否則因爲這個窮酸小子，小奴可就連累我家主子了。”

李自成點了點頭，随後問周通道：“小兄弟，若是囊中羞澀的話，我這裏有十兩銀子，不妨拿去做盤纏，好安心備考。這千兩銀子還真不好掙，我當初也是聽到阿圖放下厥詞，稱七日内大乾無人可對此聯，激憤之下閉關苦思冥想足足三日，才偶然想到這個下聯的。”

“李子後人德行真是讓人欽佩，和丫鬟下人的素質簡直沒得比。”周通拱手回敬道。

“你！”栾兒聽周通居然如此明目張膽地嘲諷自己，頓時氣得一口銀牙都快要咬碎，恨不得把周通當麻包袋一樣狠打一通，但終究隻是冷哼一聲，沒有發作。

“李公子的美意我心領了，但無功不受祿，平白接受李公子的饋贈，我實在過意不去。可惜我實在囊中羞澀，爲了這千兩白銀，也隻好在李公子對出下聯後再對一聯，絲毫沒有鬥下聯之意，還望公子見諒。”

一般而言，若是有人對出對子的下聯，且形，意，詞三方面都對賬工整，便可被稱作絕對，此時若再有人另作下聯，便是對上一個對出下聯者極大的不尊敬，有時甚至要找來諸多學究大儒，評判這兩幅下聯究竟哪副更優。

這種行爲也被稱作“鬥下聯”，若非苦大仇深，殺父奪母之恨，一般沒人會選擇“鬥下聯”，因爲“鬥下聯”的事迹會經文人之口，在市坊間廣爲流傳；鬥輸的人往往身敗名裂，淪爲閑人茶餘飯後的笑點，一輩子都無法在人前擡起頭。

李自成先是一愣，随後笑着回應道：“小兄弟當真有骨氣，淪落到衣不蔽體的地步還堅持自己的原則，真是讓人佩服。既然如我，那我二人就不賭下聯，隻要小兄弟能另對一副在形，意，詞上都合乎規則，這千兩白銀就是你的了。小兄弟請講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冒犯了。我的下聯亦包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與上聯連起來就是煙鎖池塘柳，炮鎮海城樓。不知可否入李公子法眼。”

李自成沉默良久，随後猛地一拍折扇：“好！好詩！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成受教了。若是小兄弟執意與我鬥下聯的話，怕是我現在已經身敗名裂了。有如此才華還不張揚顯露，我隻有一個字：服。”

聽了李自成的話，栾兒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李自成是什麽人？聖人李荷的後代，單論身世絲毫不遜色宮中王子皇孫，不足二十歲就修煉到養性境界，可以寄情于物，驅鬼百裏的神通大儒，一輩子見過多少能人異士，名家巨頭，怎會如此褒獎這樣一個乞兒模樣的窮小子呢？

栾兒趕忙說道：“公子莫不是中邪了？這窮小子的下聯既無風月，也無煙霞，哪有一點意境，就算僥幸暗含五行偏旁，也是胡亂拼湊成的。要我說，還是公子的下聯最具風情。”

李自成自嘲似的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栾兒姑娘折煞我了啊，若是小兄弟的下聯價值千金，我的下聯怕是一文都不值。我的下聯桃燃錦江堤的确有風花雪月，儒雅華貴的意境，但落在阿圖耳中，不過是一個賞風弄月，不谙國事的騷客僥幸對出的下聯罷了。”

“但這位小兄弟的下聯，卻暗藏玄機。海城樓是我大乾在西域的邊關要地，炮鎮海城樓，意在表明我大乾國威猶存，敢與西域諸國交戰。在對出下聯，打擊阿圖信心的同時，也起到敲山震虎，威吓西域的作用。下聯三要素，在形和詞上，我與小兄弟勉強稱得上平手，但在意這一點上，我差了整整千百倍啊。”

平複心情後，李自成态度恭敬地問道：“小兄弟現在就有如此氣量，他日必是卧龍之士。敢問小兄弟名諱？師從何處？修煉的又是哪家神通？”

“李公子太謙虛了，我不過僥幸對出下聯罷了，并沒有想過如此深遠的意境。我叫周通，拜的是文淵省平城郡一個小村子學堂裏的老學究爲師，至于神通法則，倒是從來都沒有修煉過。”

李自成眼前一亮：“周兄弟沒有修煉過神通，那可太好了。不知願不願意下榻我李家，拜家族中大儒爲師，學習神通，日後成就業果仙位，成爲可以比拟先賢諸子的存在？”對于這樣的天縱之才，李自成自然想引入自己族中。

“子不語怪力亂神。我隻修學問，不問鬼神，也不修神通，還望李公子見諒。”周通自然不肯加入李家，抛去自己建功立業的想法不談，若是被李家知道李子手稿在自己懷中，怕是傾盡全族之力也要與自己爲敵吧。

李自成長歎一口氣：“如此天賦卻不願修神通，實在可惜。但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強，周兄日後若是起了修煉神通的想法，一定要來臨淵郡李家找我。有周兄這等人才在，怕是我想考中解元都不大可能了。愚兄就先回住處再讀幾頁聖賢經文，期盼鄉試的時候能得到文曲星庇佑。周兄，就此别過。”

說完這句話後，李自成快步回到金轎上，不過片刻功夫，房屋般大小的轎子就消失在衆人的視線裏。

“這李自成倒也是個天才人物，想必以爲自己一定可以輕松考中解元，才在趕考前耗費數日，苦思冥想下聯與阿圖鬥氣。在遇到我之後生出了危機感，這才如此匆忙地想要回轎中溫習經文。不過此人品性剛正，是個君子，倒是可以結交。等我将李子手稿研究透徹，索性将手稿送還給他，算作人情好了。”望着李自成的轎子漸行漸遠，周通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