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泰沒發現身邊的彧莺有何異樣，而卞皓然自打那回被季清點撥後，總是會仔細觀察身邊人臉上每一絲神情變化。
季清眼中雖然沒有絲毫波動，但明顯動作比先前遲緩了一瞬。
卞皓然瞥了一眼那季清的眉間，紋絲未動，可正因爲紋絲未動，他才更是心生疑窦。
“莫非你們師徒倆，經曆過什麽很特别的換皮手術？”
此言一出，彧莺倒吸一口氣，臉上竟然露出驚恐神色。
季清隻是輕描淡寫地看了彧莺一眼，接着彧莺就壓下了自己的情緒，硬是恢複了平靜。
見季清和彧莺之間的神色交流，蘇泰立刻意識到了彧莺多次對自己的提醒：季清不想說的事，誰若是硬要從她嘴裏撬出來，勢必會吃苦頭。
自己就吃過這一次苦頭了。
雖然這是遲早要面對的矛盾，但是被季清冷不防地突然這麽一問，蘇泰确實受了不小的打擊。
知道眼下這個問題勢必二人不願作答，蘇泰趕緊撇開話題：“咳，這種燒傷的病例必定是太慘了，換做誰都不會願意再回想不是？卞大夫，我們接着是準備什麽呀？不是說，還有用幹淨的水加上多少鹽一同煮沸，做清洗傷口用的等滲鹽水是嗎？季大夫不是說，這種鹽水不能随便用鹽兌水，而是有一套方法嗎？這個可否教教我，我倒是經常需要清洗傷口！”
“對，這等滲鹽水可是個關鍵。不僅僅是清洗傷口，遇到嘔吐過甚呀腸梗阻之類的病患，喝下這等滲鹽水是極有必要的。可你們得記住，即便是這鹽水，用量也有講究，若是用多了病患反倒會中毒。”
“啊？水加上鹽還煮沸了的，這也能中毒？”蘇泰覺得這種事真可算聞所未聞，一臉的不可思議。
季清清理幹淨了自己的雙手後，看了一眼蘇泰，鼻息輕歎，轉而笑道：“這有什麽奇怪的！鹽水本身無毒，可用量過多在人身體裏就會造成副作用。你得記住，這等滲鹽水不光是水得用蒸餾，需要極其幹淨不可有絲毫雜質，所以對煮水所用的器具一樣有要求，而這鹽的比例也頗有講究。你們倆過來，教你們用最簡單的方法來配比！”
站在三人身後，聽着季清授課的卞皓然，雖然對這等奇特的手法十分好奇。但是他更好奇的，是季清與彧莺那唐突的反應，以及蘇泰的圓場。
待這爲了鬥醫大會特意做的準備全部妥當後，季清和彧莺恰好先行離開。卞皓然攔住了蘇泰，“蘇泰，剛才爲什麽不讓我問呢？難道你知道她們倆過去的事？”
蘇泰連連搖頭，“不知道啊！可是，卞大夫，你沒看出來剛才那話題，季大夫一點兒也不想說嗎？既然她不樂意說，就别強求了呗！或許哪天她突然來了興緻，就會一股腦兒地都說出來呢？”
卞皓然苦笑，“你說得對，這回又是我忘了分寸！咳！”他一拍腦袋，“光想着怎麽讀懂人家的心思，卻忘了不是什麽事兒都能問的！果然，這人情世故我還真是沒天賦……”
見卞皓然一路自言自語地自貶着，蘇泰倒也心疼他，“咳，真是各有各的苦楚啊！好在這兩個大夫，都是心善的主。好人有好報，肯定會有……”
也不知怎地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感慨冒出來，蘇泰松了松肩膀後，換好了自己的衣服也打算離開藥行。
卻不曾料到，才走到藥行門口，卻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那馬車上并沒有任何家徽，若不是特别熟悉必定沒人識得這是誰的馬車。
“末王爺的車？他怎麽在這兒？”
看着季清和彧莺二人被請上了馬車，蘇泰一挑眉，“嘿嘿，按照季大夫的意思，她和殿下應該關系不錯吧？回去咯……”
卞皓然沒看見季清和彧莺是如何離開的，才走出去就看見蘇泰一路蹦蹦跳跳地離開。
想到今天他們四個在那長桌前一站就是足足三個時辰不曾休息，他搖頭嗤笑，“這小子，竟是真喜歡學醫啊！肯吃苦，也是不容易……”
他以爲那是蘇泰欣喜于得到季清指點，卻不曾想到，蘇泰更高興見到季清和百裏末關系融洽。這樣一來，鳳君笙應該就不會給自己出難題，讓自己去做爲難季清的事了。
彧莺是頭一遭被百裏末正式邀請，而且她們倆今天還得在王府用膳，這可是讓饞嘴的姑娘心裏一陣歡喜，隻是苦于臉上不能有絲毫敗露。
季清看得出，此刻彧莺心裏正高興着。她還時不時會透過那紗簾看看騎馬走在馬車邊的古倫，滿眼都是好奇。
百裏末同樣好奇，笑問道：“彧莺，你總看窗外做什麽？可是有什麽稀奇玩意兒？”
“她才不是看什麽稀奇玩意兒，她應該是在看你的侍衛吧！”
季清故意戳破，因爲她同樣不解，彧莺爲什麽總是在觀察古倫？莫非這小丫頭會喜歡這般男子不成！
彧莺紅了臉一噘嘴，“師父，我隻是覺得奇怪而已……”
“奇怪？他哪兒奇怪了，我怎麽沒看出來？”季清也看了看外面的古倫，而百裏末探了探身子，看了一眼再熟悉不過的古倫，“本王也沒看出他有什麽奇怪的。彧莺，能與我們細說嗎？”
彧莺正經地回道：“其實我覺得奇怪，是因爲咱們頭一次碰見的那回！師父正專心給渝王爺治病呢，我不是得在一旁候着嗎？”
她回憶得極其認真，說話時更是聲情并茂，惹得季清心頭疑惑更甚，不知這丫頭會說出個什麽稀奇古怪的話題來。
“他取來毯子的時候，别說是把人給放上毯子吧，光是幫師父給渝王爺身上也蓋上薄毯子的時候，他是這麽給拿毯子角的！”彧莺比劃着，伸出雙手，那是一雙含苞待放的蘭花手——手指還沒全翹起來，而是蜷縮了一半。
看着她那姿勢，季清起先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而後啊，毯子才蓋上，我們倆不是打算離開了嗎？我就看見他呀，這樣給王爺理了發絲兒，還這樣把王爺的腦袋給放放好……”
說罷，彧莺直接拿季清做例子，自己用手在她額前撥了下額發，而後有提起兩隻手來認真地貼住季清的雙耳把她的臉輕輕擺去了另一個角度——季清恰好這般尴尬地看着對坐的百裏末，而百裏末顯然是已經忘記這是彧莺在說古倫的怪異，卻被季清這尴尬的神色給逗樂了！
“彧莺，”季清無奈，脖子一動沒動隻能眼睛一瞥，“你能松手了嗎？”
“哦……”彧莺馬上收手，可嘴裏依舊沒停，“師父，當時我差點兒以爲看見個老太太在王爺身邊照顧呢！記得我們在去年遇見的那個高老太嗎？她就是這樣照顧她兒子的呀！”
彧莺瞪大了眼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而百裏末強忍着笑意不敢出聲兒，可臉已經被憋得通紅，眼角都出了淚。
季清長歎一口氣，同樣漲紅了臉。她怎會料到，本來今天赴約不過是想繼續讓百裏末吃癟，讓他日後再也不敢有欺負自己的想法。誰知被彧莺這丫頭一攪合，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氣勢已經全沒了……
“師父，其實我覺得吧，他那麽會照顧人也是本事！我還真想好好學一學怎麽照顧人呢，你不是總說我粗心手笨嗎？要不我找古倫讨教讨教經驗呗？”
“這個可以，一會兒本王與你師父用膳時，你就與古倫一同在旁廳吧！他照顧本王十多年了，确實是經驗豐富，問他沒錯。”
百裏末正想找個理由支開這丫頭，這樣可以與季清單獨深談一些敏感的話題。雖說，旁廳能夠聽得見正廳裏所有的聲音，但至少他們不會被輕易打擾。
季清倒不介意彧莺和外人多熟悉一番，她也想知道這個百裏末的貼身侍衛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也好，彧莺，你若是覺得願意，一會兒就這麽辦吧！”
“哦，好啊！謝謝王爺！”
“嗯，你這徒弟，還是很懂事的嘛！沒事兒就别總怪她粗心了，丫頭還小，再長幾年，肯定又會不同的！”
百裏末竟然幫着彧莺說話，這讓季清有些吃驚，隻是想到這或許是他讨好自己的方式，心中則不屑了起來，“她畢竟是醫徒，細心是必須的。若是在幫着我救助病患時出了岔子，重則會送人性命呢！所以我才會對她要求更高一些，也是爲了她将來好。”
“嚴師如母，在你們這對師徒身上可算是讓本王領教了！彧莺，有這麽個好師父，是你的福氣啊！”
百裏末笑侃着，彧莺則欣然接受了這份贊許，“是啊，我在醫塔裏什麽樣兒的大夫都見過了，最後還是選了她做我師父，就是因爲師父比誰都好！不僅僅是醫術人品，對我更是最好呢！”
“彧莺……”季清輕聲一喊，彧莺吐了吐舌頭，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季大夫，在本王面前，不礙事。若是可行，本王希望你們将來把渝王府也當做伊府一般，把本王也當做信得過的朋友可好？”
百裏末的表态，季清并不覺得突然。
“今天，便是渝王殿下一表誠意的日子吧？也好，若是不親自來一回，我怎麽知道，這份誠意究竟有幾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