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我先才聽七殿下未曾說明目的,季大夫已經如此确定,我們就有這般想法了?”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想法呢?”季清掩口而笑,邵淩春随意而坐,“也是!就如季大夫你所說,眼下這狀況若再不控制,怕會出大事。這京中貴人衆多,且多是上了歲數的人。看似這尚醫之風從未減退,可正因如此,爲了名利而從醫之人更是數不勝數!我等難以想象,若是這醫病不醫本,如此下去我南吳之人壽命可都會驟然縮短!”
邵淩春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水,仰頭一飲而盡,接着說道:“咳!天殺的畜生,現在這群當大夫的爲了名利都已經争紅了眼,沒了良心啊!不光是最出名的德和醫館,還有回春醫館、全福堂、京城一号醫館,這幾個都是名醫荟萃的地方!可是這些年來,出的問題卻是大同小異!從南吳各地來就診的病患多,從南吳邊境來的人也多,一個京城裏的醫館自然容納不了那麽多人——大家不就沖着南吳京城的醫館口碑好,大夫能耐大嗎?然而這事實可真是如此?”
邵淩春一說話,就像是大壩決了堤,一發不可收拾了。
季清看着眼前人,像是在說書似的,倒也聽得饒有興緻,與百裏末都自顧自地填肚子,當了回聽衆。
“我說咱們這兒的大夫沒那麽無能吧?我特意也跟了幾個熟悉的朋友,全程看着他們是如何看病,如何用藥的!大夫怎麽說話,我都一并擠過去聽啊!”
“沒人嫌棄你湊熱鬧不嫌事兒大嗎?”百裏末調侃道,邵淩春埋着頭擺了擺手,滿是無奈,“别提了!人家呀,拽着我訴苦還來不及呢!”
季清不由得被他這股無助勁兒給逗笑了,看得出來,邵淩春此人也是真心在擔憂眼下的局面。
“如何訴苦?你跟着那些病患,都聽到了什麽?”
見季清也好奇發問,邵淩春說得更起勁了。
隻是此刻,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深吸了口氣,壓低了嗓子與二人叙述起來。
“要知道,咱們這兒習慣用的藥物,其實價錢大家心裏頭都有底,論買藥吧,真花不了多少錢,不是嗎?”
百裏末與季清都順着他的話點起了頭,二人一同注視着邵淩春,不知他會說出怎樣驚人之語。
“既然煎藥賺不了幾個錢,他們呀,就想了個新的法子——煉成藥!”
百裏末一蹙眉,而季清則是淺笑。她早就知道了有這種事,當秤心堂開張後的半年裏,陸陸續續有不少人都前去問過那煉藥所出的丹藥。
“煉出來的丹藥,與那道家修仙之人所用的并不同。最大的區别,是這方子!他們煉制的丹藥呀,多半針對一些特有的常見病症,隻要按照要求每天服用幾顆,通常最多三個療程裏必然見效!病患不用去醫館,隻要自己在家直接吃了這備用的成藥即可。
開始吧,大家都覺得這或許是一大創舉,乃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但是……有一些個大夫,死活都不肯用那煉制的丹藥配發給病患,從而被趕出了各大醫館。開始咱也不明白爲什麽呀?于是我特意探望了一位曾經就吃過那些丹藥的朋友。
也就單單拿他這一個外感說事兒吧,開始那丹藥真有用啊!哥們兒頭疼也好了,嗓子也沒事兒了……可不過才一日後,咳——糟透了!人整個兒打飄,站都沒法站起來了!”
季清正啃着手裏的薄餅羊肉卷兒,聽見這話茬,人一愣,趕緊咽下了嘴裏的肉,追問道:“是不是還會癃閉?”
“咦,你怎麽知道?”邵淩春一驚,季清搖頭,“不稀奇了!外感用了那些所謂見效奇快的成品丹藥後,不少都得了腎病,而且都是命懸一線。早在三年前我就遇到過幾例,他們都是被送到第九十三座醫塔去讓數名大夫會診的。其中有兩個人,就帶了從南吳配的丹藥,讓我們研究那丹藥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季清不過是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但她沒有意識到,當自己說出了第九十三座醫塔時,身邊這兩個人會有怎樣的想法。
百裏末雖然被她這一語驚了心神,但卻并未流露出絲毫情緒波動。
邵淩春則不同,險些下巴掉地了。
“結果吧,把那些藥掏碎之後發現,不少治療外感的藥,都被添入了蛇參果,而且含量過大。有些人得了補藥,那丹藥裏有不少何首烏,不懂的人胡亂吃了,把肝都給傷透了!不能說這些東西本身有什麽問題,而是服用過多,必有大患!
我見過一個最小的病患,不過才八歲,隻是換季得了外感服了一種我從未聽聞過名字的散劑用于平喘,結果也得了腎衰。好在來就診及時,但我也是花了足足三個月爲其固本調息,才斷了那腎病的狀況。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保證,那孩子的身體将來可以無恙。畢竟,這真是被傷了元氣!”
季清正說得認真,當她把話說完,卻發現身邊二人緊盯着自己,一言不發。
“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嗎?”
“不不不!”邵淩春趕緊收起下巴連連搖頭,“一點兒沒錯!總之,就是用過藥的人,不能說很多吧,至少有三成人,都是病情愈演愈烈!可是這不是最可惡的!”
邵淩春咬牙切齒,拳頭沖着桌面上一砸,“那群不要臉的大夫都矢口否認,說不是藥物的問題,而是病患自身本來就有腎病,隻是之前太輕繼而發作!這種胡謅之言他們都敢信口拈來,真是把我們都當三歲小娃啊!”
“邵大人,醫藥監難道不曾調查過這些事情?”季清問道。
邵淩春苦笑,“醫藥監和那些醫館,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爲什麽這麽說呢?嘿嘿,他們呀,都是一個頂頭上司!你說,他們能不狼狽爲奸嗎?”
話音落下,廳堂之中,一片寂靜。
“他們怎麽會想起煉制這種丹藥配發給病人用呢?我知道,這些藥物起效很快,若是用得恰當,也确實可以讓病患擺脫痛苦。但是配比本就是配藥的重點,特别是複方。而什麽藥有什麽毒性,做大夫的都懂啊!”季清正琢磨着起源之事,而百裏末突然開口了。
“我隻知道,那是太醫院的裴心遠研究得出的成果。起初,他配置這些藥丸,不過是爲了救急。可是這配法通過他的徒弟流傳到了外界之後,就完全變了樣兒。”
“你别說,剛開始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真好用,早在三四年前有一回外感,我也用了那麽兩顆成藥,還是朋友給的。那效果,還真是夠快的!才睡了一天,我這嗓子就沒事兒了!你們可知道,那丹藥,光一顆就能賣五十缗!聽這價錢,人不就得信了嗎?可是自打聽說有好幾個人,用了藥之後人反倒不行了,我就有點兒怕了!但也沒敢多說什麽不是?畢竟沒有證據,沒有說服力啊!我那哥們兒出事後我有試着請别的大夫作證,可誰敢呢?”
邵淩春手背一拍手掌再一攤手連連搖頭,而季清則撚動着指尖的指甲,發出了及其輕微的聲音。
“季大夫,在想什麽呢?”百裏末輕聲問道。
季清略有出神,很自然地回答道,“以毒攻毒,并不稀奇。我隻是奇怪,配藥之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藥物的作用啊?爲何會濫用至此?”
“咳,不就是被豬油蒙了心嗎!什麽都求奇效,這病人又不懂行,肯定會信呗!”
邵淩春随口一句,季清霁顔一笑,“倒也是!或許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一份簡單的追名逐利之心,如今竟成了謀财害命之毒……季大夫,光是這麽些時間,我們所提及的矛盾,就已然到了如此程度。你覺得,這南吳醫界,可是需要好好整頓一番了?”
百裏末的意思,明顯是在邀請。季清看着他,起先并未爽快應答。
突然,旁門被推開,出來的人乃是彧莺。
見這姑娘面容上帶着些許哀傷,還有一絲不甘,隻聽她對季清言道:“師父,你還記得金鈴子嗎?我們在來南吳的路上遇見的!”
“當然記得。”季清平靜地回答着。隻是此刻,她不禁半垂下眼眸,似是不想提及此事。
彧莺的眼眶紅了,鼻子一抽,委屈地說道:“你說過的,她就是被猴棗散裏的細辛給害死的!你抱着她給她急救了一整夜,人還是沒救回來!師父,你說過的,給一個孩子用這種藥化痰那根本就是在害人性命!開這藥的人,雖然我們不知道是誰。可是如果能将這群王八羔子全部繩之以法,不就可以給那些被藥害死的人報仇了嗎?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同樣的病人了!”
看着彧莺這般傷心的模樣,百裏末不禁揉了揉眉心。
季清不是無動于衷,他們兩個旁觀的人也能夠猜到,或許是做大夫的見了太多這類病人,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情緒,才能夠面對将來會發生的一切。
“放心吧,彧莺。”季清站起身,走到彧莺面前,替她抹幹了眼角的淚水,答道,“這不是準備開始了嗎?畢竟,隻抓那麽一兩個,根本起不到作用。要做,就徹底把那一船人,全部掀翻!”
一句帶着戾氣的回答,讓百裏末與邵淩春等人聽見了合作的誠意。
“别忘了,我們來南吳,本就不是單單爲了給人看病的。有些事情,恰好可以捏在一起,一并解決!”
季清拉着彧莺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垂着頭言道,“而如今你該注重的是自己學成了幾分,要知道你若早日有所成,也能夠造福一方,并斷了那些無德之人的财路。”
“嗯,好!我會努力的!”彧莺忍住了悲傷之情,不再落淚,隻是呼吸依舊有些急促,明顯并未真正平複了心情。
臨走前,百裏末站在季清身旁,輕聲問道:“錯醫錯藥之事,想必你定是遇到過不少了吧?”
季清恬然一笑,并未作答。
百裏末爲她掀開了門簾,扶着她上了馬車。
當季清坐定後,隻聽百裏末再次言道,“若南吳的大夫皆如你一般,有着普濟天下之心,那必定就不會再有這些讓我等痛心之事發生了。”
“殿下,”季清終于開口了,在馬車出發前,她留下了這句話:“我們能做的未必是渡人,我們得先渡己才行。不是嗎?”
目送着馬車漸漸遠行,不再留有蹤迹,百裏末挺着身子背着雙手,站在大街中央,久久都未曾回到王府大門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