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淩春走到季清身邊,問道:“卞大夫的情況怎樣?”
“還好,隻是輕傷,外用藥敷着休息幾日就行。”季清松了口氣,看向了自己的兩個小徒弟,笑道:“功勞很大喲!”
“嘿嘿!”蘇泰一揉鼻子,笑得歡喜。彧莺捧着茶托,雖然心裏也高興這次沒太大損失,但多少還是擔心在這些日子裏會紛争不斷。
畢竟,她們身上擔負的要事,還未曾開始。如果季清出了什麽事,彧莺擔心,一切的計劃都會被打亂。
蘇泰發現了彧莺的異樣,上前幫忙一起整理被折騰得亂糟糟的藥行大堂,同時輕聲問道:“師姐,想什麽呢?”
“我擔心他們不會罷休,還會找師父麻煩……”
“你說得對,我也這麽覺得。”
蘇泰眼中一厲,明顯露出了一絲殺氣。
彧莺看了他一眼,問道:“難道你有什麽想法?”
“嗯……先查清那主使之人,然後……”
眼眸一虛之間,延雲飛看出了些許端倪。
他也蹲下身,幫忙分配撿起地上的藥片碎渣,言道說:“難道你們不知道,其實京兆府已經查出昨天襲擊林大夫的人,是誰派來的?”
“是誰?”蘇泰緊張地問道,延雲飛回道說,“這可是咱私底下說的,畢竟都還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我們去找就是了!”
“喲,行啊!”延雲飛樂呵地笑着,“那你們去查一查德和的王仁吧!應該會有收獲……對了,我記得他有個八十歲的老母親,年邁體弱久不出門了。王仁是個孝順兒子,可是昨天夜裏,他卻沒有回府!你們覺得,這事蹊跷不?”
“那他今天有去德和醫館嗎?”
“那是自然!他每天該去醫館的都會去!”
蘇泰擰眉不語,延雲飛知道,自己的暗示已經夠多的了,也就不再繼續。
站起身來,他背着手走向邵淩春,在他耳畔輕聲言語了幾句。
而後,邵淩春便于他一起離開了伊氏藥行。
蘇泰目送着他們離開,見這延雲飛與邵淩春走得近,也就不懷疑他的目的了。
“他倒是知道得不少啊……”
蘇泰摸了摸下巴,一蹭鼻間,跳了起來,對季清喊道,“師父,我去查些事兒!”
“行,别折騰出什麽大動靜就好。”
季清頭也不回地應着,蘇泰知道,這種信任能夠擁有,就足夠了。
他咧嘴一笑,飛奔了出去。
旁人看不懂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意思,而彧莺眨巴了下眼睛,無奈搖頭,苦笑着看了看那趴着的卞皓然。
若不是有蘇泰幫忙,今天怕是自己和卞皓然都難逃浩劫。
王仁不回家,其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不想在事情敗露之後有人直接找上自己。
而他也明白,自己“得罪”的那群人,都不會把氣撒在自己的家人身上。
因爲他的這一連串動作鬧得滿城皆知,在林岚被襲擊後,也就是伊氏藥行繼而被襲的當天晚上,窦青寒幹脆讓王仁住在了将軍府。
甯雙看着王仁,輕笑而問着,“你怎麽突然想到這麽一出的?如此拙劣的把戲,被人發現是你王仁主使……難道很困難?”
“我也知道這容易敗露,隻是這思前想後,覺得這麽做反而是最妥當的!”
王仁謙遜地低着頭回答着自己的理由,“即便是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王仁指使了一群打手去滋事,可是那群打手又可真拿得出憑證來證明是我指使的?反之,若是他們要把我王仁押去朝堂爲自己辯解,我自然也可以說,是他們血口噴人!這就不能是他們自己做的一出苦肉計?這或許就是爲了要壞我德和醫館的名聲!”
“的确,德和醫館的名氣比那幾家都響亮……而這名聲對于鬥醫大會而言,又是至關重要!”
窦青寒走了過來,點頭應道,“你這次做得雖說太過大膽,但也算是歪打正着!如此震懾一下對手,也是好的。無論結果如何……反正他們也應該懂這京城重地,什麽人是不好惹的了!”
“在下正是此意!”王仁笑得輕松了許多,他微微擡起頭,看了看面前的這對夫妻。
在人前,窦氏這對夫妻乃是整個家族的門面,他們會顯得極爲慷慨大方,待人接物也都極爲客氣有禮。
而這背後,窦青寒的心狠手辣,甯雙的精明算計,卻都是窦氏勢力下所有人都畏懼的東西。
王仁知道,如果自己表忠心的行爲做得不夠明顯,那勢必會在這對夫妻的心中地位不保。
而今,鬥醫大會在即,他若沒什麽動作,怕也會被人小觑。
殊不知此刻,将軍府裏的線人已經吧一切都傳了出去。
蘇泰猛地飛奔向了渝王府,“咚”地一聲落地,在那王府的地上都砸出了一個小坑。
見蘇泰一擡頭,就是一臉的怒氣沖沖。
百裏末正坐在亭中與自己對弈,聽見這聲響轉頭望去,見這蘇泰一臉分開,繼而問道:“怎麽,得到準信了?”
“啊……真是王仁那厮!而且,窦青寒夫婦還很支持他的做法!”
“呵呵……”百裏末丢下手裏的黑子,站起身來,走到蘇泰面前,“也好,既然他們要玩兒,我們就奉陪到底。都說他窦青寒爲人毒辣陰狠,我倒是想看看,比陰狠——我們誰更狠!”
百裏末的那一瞬殺意,驚擾了在不遠處靜坐的焉雪。
她被這鮮有的動靜驚了心神猛然回頭,看向了那月色下的百裏末。
一襲牙色衣衫的他,被冷冷的月光這般映照,水面波光粼粼,同樣映在了他的衣擺上——順勢望去,那張清俊的臉龐上,已經布滿了暗夜最喜孕育的寒霜。
那一日的清晨,草木之上,真的結起了一層白色的冰霜來。
随着那朝日升起,冰霜逐漸化開,變爲露珠之後,順勢滑落,讓那水波再次泛起了陣陣漣漪。
王仁的府邸之中,那水缸中的漣漪所呼應的節奏,卻是驚叫聲連連。
家丁沖去了将軍府報信,讓王仁趕緊回去看看他那老母親的身子出了什麽狀況。
而當王仁到家一探究竟後,狠狠地摔掉了那桌上的藥瓶。
“誰讓你們給我娘服用這丹藥的?是誰!誰!”
他歇斯底裏地哭喊着,一路繼而又沖去了德和醫館。
在奔跑的路上,他的腦海之中,滿是母親那張慘白泛青的臉。
他不懂,爲什麽母親突然會被寒邪侵擾,突然得了外感。
不巧的事,他不在府中,家中女眷們心急,就直接用了他留在卧房中的丹藥。
誰都知道,德和醫館的成藥也是極爲出名的。而王家的人一看那丹藥瓶子上的字,就知道那是專治外感的藥物。然而,老人不過是症狀與外感相似,府裏的人對醫理不過是粗通皮毛,擔心老太太身子有恙,會讓王仁回來後數落,這才急着給她用了藥。
可是,王仁畢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丹藥究竟有何不妥。
他敢給自己夫人用,但是他可不敢給自己的母親用!
那裏頭的蛇參果成分,比往常其他的藥物高出許多。這種毒性,其母如此身軀,必定是扛不住的。
當他跨入了德和醫館的門檻時,幾名平日與他交好的大夫趕緊迎了上去。
“藥……解毒……蛇參果的毒!”他已經累得語無倫次,大口喘着氣。
那馮天祥走了過來,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
“王大夫,是什麽人用了藥物中了毒?”
“我娘……她……她快不行了!”王仁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裳,如同是求助救命一般的眼神,“馮大夫,你說,我該怎麽做,該怎麽做?”
這一時間,所有人都懵了神。
幾名大夫退後離去,不想參與此事,王仁見狀,本還想喊人回來,一起商量對策。
誰知,身邊另外幾名大夫說着,“王大夫啊……怕是我等愛莫能助……”
“是啊,這種事情……也不是一兩回了!”另一人壓着嗓子蚊聲說着,“不都沒能救回來嗎!”
說罷,那人也趕緊跑開了。
王仁一時氣急敗壞,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悶堵,接着,喉口腥鹹的氣味湧了上來——“噗……”
一口鮮血被噴在了打磨得光滑亮麗的漢白玉石地闆上,馮天祥看着王仁竟然如此,不由心驚。
他趕緊用手搭上了王仁的脈搏,“不好,快取針來!給王大夫穩住心脈要緊!”
聽得馮天祥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才真的被吓到——無論此前如何聲嘶力竭,王仁都并未能喚起“同僚”的相助之意,卻是到了他自己這般狼狽不堪才獲得了那麽一絲真正的關注。
這一刻,他突然開始反思了一件事:這德和醫館裏真正敬重自己的人,真的存在嗎?
一小販推着車,上面裝着的都是新鮮的蔬菜,還有不少瓜果也被一起運送到了那渝王府的門口。
“這是王爺給你的賞錢,這次做得很好!”
“多謝!幫王爺辦事,那是應該的!能辦成,那是必然的!嘿嘿……以後還要幫忙賣‘長生鮮果兒’記得還找我喲!銷貨的本事,自認這天底下就沒人能跟我比的呢!”
提着那足足兩百缗的錢币,小販樂呵地推着車離開了。
百裏末看着面前那水晶盤中裝着的水果,不禁冷笑了起來。
“人嘛,無論貪什麽,都必定會着了那貪心的道兒……”
蘇泰再次出現,而這一次,他喜出望外,見着百裏末就笑着大聲說道:“殿下!真如殿下所料啊,那王仁剛才在德和醫館的,都被氣得吐了血!”
“哦?他這麽容易就氣急攻心了?”
百裏末挑眉而笑,“還真是孝子啊!隻是不知道,他那老母親,能不能熬得過今天了!”
“啧啧,還真難說……若是他母親真的扛不住德和自産的藥,怕他更受不了了吧!”
“嗯,我也這麽覺得。蘇泰,這王仁的事情,暫且不用告訴藥行的人。一切……順其自然,明白嗎?”
“好,我不主動說!”
待衆人散去,百裏末踱步湖邊,看着那水中遊走在水草之間的魚兒,輕笑自語:“千裏之外取人性命?嗯……這招或許我也能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