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來,季清越來越像是自家人了,在自己和父親面前的行爲也越來越随意。
隻是,想到她的身世,伊樂生又不免心中唏噓。
看着季清忙碌的身影,他忍不住走上前,看着季清手邊的藥方,“我來幫你抓藥吧!”
“喲,藥行的事兒不忙嗎?咱們都不在,你一個人頂着也很辛苦呢!這裏的事我能忙得過來!”
季清言笑推脫,伊樂生一把拿過藥方,“有陶掌櫃呢,我擔心什麽呀?他幹活心細得很,我放心!更何況不過是出來個把時辰,沒事兒的!”
說着,他已經開始抓起藥來了。季清看着伊樂生賣力的樣子,也就不好意思再推辭了。
七天的大會初選,一眨眼就結束了。而這随後的再七天,則是讓病患歸去再看是否有複發的日子,若有大夫診治不妥,病患也可以要求取回送出的吳字銅币。
伊氏藥行同樣也候着或許會前來再尋診的病人,然而卻沒有遇到過來求退之人,反倒是新的病患更多了。
“或許是因爲前七日來的人太多,而且口碑又傳開了吧?”
蘇泰這般想着。
彧莺低着頭,一邊包着藥,一邊回道說,“不止如此呢,有些在别處沒看好的也找到這兒來了……自從德和醫館裏幾個大夫出事,明顯就有不少病人都湧向了秤心堂,還有一波人就沖到這裏來了!我們畢竟不是醫館的招牌,所以病患不至于會太多!”
“誰說不多的!”蘇泰反駁着,“據我所知,我們這次得到的銅币數目,或許能擠進前十呢!”
“哦?”彧莺歪着頭,“前十人,還是前十隊?”
“當然是人咯!淘汰的是人嘛,自然得以人頭算!”
彧莺吧唧了下嘴,竊笑了起來,“看來咱們要趁這次鬥醫大會出風頭,不會很困難呀!”
“咳,不想出風頭都難!也不想想,我們這兒的兩位大夫都是什麽人?”
蘇泰擠眉弄眼笑得歡喜,這種發自心底的得意,甚至比他對自己身上的功夫更爲有自信一般。
清點銅币的事情,是由蘇泰親自操辦。爲了不讓太多人身上沾染氣味,除了兩名大夫,兩名醫徒之外,就隻有伊薦能夠觸碰那個瓷杠了。
一隻缸,本就有一個八歲孩童那麽高,如今被裝得滿滿的,重得不行,蘇泰一個人都難搬動,每次都需要和彧莺一起配合着挪動位置,時而則是卞皓然幫忙搭手。
瓷杠每天夜裏都會被儲存在伊府密庫之中,待再七日後上交清點即可得出最終的成績。
伊樂生看着密庫落匙,心裏亦是歡喜不已。他轉身看去,見季清一襲小豆色裙衣站在風中,竟然沒有披鬥篷,則趕緊取下了自己身上的披了過去。
季清聞到了一股男子身上的氣味,而後是一股暖流籠罩在背後。她回頭看去,見伊樂生竟然取下了自己的鬥篷。
“樂生,我不冷,你倒是要當心着身子,往後可得忙呢!”
“說什麽不冷呀,而且不是你比我更忙嗎?你呀,身子偏寒不能受風,府裏上下都知道!我扛凍,倒還更喜歡天冷呢!夜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
“回院子也沒多少路,這鬥篷還是……”
“不急,明天再給我就是了!我先回屋去了!”
伊樂生明顯是不想季清對自己客套了,趕緊快步走開。見他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臂膀,季清無奈,“咳,逞強……”
垂眸回身之際,彧莺站在遠處,看着伊樂生離開的方向。
“師父……”
“怎麽了?”
季清再次回頭,見彧莺的視線不動,甚是好奇。
“彧莺,怎麽了?”
眼前的彧莺似是在思索什麽要事一般,突然抓着季清的胳膊,“師父,我們回屋說!”
被彧莺這般一路拽着回屋還是頭一遭,季清不明白彧莺如此緊張究竟是所爲何事。
隻是才跨進屋子,季清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口中噓歎,想是近日裏确實累了,體虛之狀自己都未曾察覺。隻是這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并非是衣衫和暖爐能解。
“彧莺,幫我熬兩碗姜湯吧!一會兒順便叫人也給樂生送去……”
“師父,怎麽了?這麽抖得這麽厲害?”彧莺從小在醫塔長大,身子自然沒受過大創傷,一直都是氣血充盈精神十足。見季清突然凍得牙都打顫了,甚是詫異。
“洗個熱水澡,喝了姜湯就沒事了!暖一暖身子,好好休息一下,過了這天氣也就行……”
季清對這種渾身打顫的感覺似是習以爲常。彧莺難得見她竟然入了屋内還這般覺得冷,便趕緊升上了爐子,而後去準備一切所需。
季清靜坐在一邊,摸着自己的脈搏,須臾後無奈苦笑,自言自語着,“果真是那時候落下的根子吧……看來還是得趁冬至調理一下才好……”
彧莺提着熱水,正推門進來,聽見季清那呢喃自語,明白了她現在這般哆嗦的源頭。
心裏一緊,她趕忙将熱水倒入木桶,屏風後熱氣騰騰,彧莺喊道:“師父,快來泡一下身子吧!我馬上去廚房!”
“有些事情,交代給别人做就行了,你今天也挺累的,多歇會兒!姜湯又不難做,廚娘應該都能做吧!”季清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後面,彧莺一臉愁容,輕聲問道:“師父,單是姜湯能解這虛寒嗎?”
季清先是一愣,而後欣慰笑道,“解一時還是可以的!”
“那我……先去準備姜湯,還要給伊公子送去是嗎?”
“是啊,他畢竟把自己的鬥篷給了我,别小看這麽點路,若是真着了風寒就麻煩了!”
彧莺點點頭,收起了先才本想說出的那番話。
她很早就看出來,伊樂生對季清的心思。隻是伊樂生總是對季清和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這也讓彧莺起了猶豫。
她明白,季清這麽多年以來,從未像普通女子似的有過萌動之心。而今,季清又是抱着極大目的回到南吳——若是因爲伊樂生的插足而打亂了腳步,季清可否還能夠做到了無牽挂地去斷絕與過往的恩怨情仇?
彧莺站在竈旁,略有出神。
季清正将自己的身子泡暖,身子裏的寒流逐漸散去,讓她頓生困意。
再次回到屋子裏,彧莺看着打盹兒的季清,捧着姜湯走到她身邊。
“師父……”
季清微微睜眼,“謝謝!”
她接過了碗,一口氣就喝下了一半。
“師父,伊公子……你有沒有覺得,他對你的态度與最初不同了呢?”
“肯定會不同啊,大家相處已久,熟悉了,方式自然會變的!”
季清沒多想,隻是繼而喝幹淨了碗裏的姜湯,甚至還吞咽下了那些姜末。
彧莺拿回碗後,依舊愁眉不展。剛想回身離去,卻又忍不住再一次開口。
“師父,伊公子若是對你有心……師父會怎麽做?”
“啊?”季清一愣,回眸看了看彧莺——小丫頭竟然露出了這般神色,讓季清不禁心悸。
“彧莺,你是在擔心嗎?”
“嗯……”彧莺埋下了頭,片刻,卻又突然如此言道:“可是,我也希望師父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即便是早早嫁了人相夫教子也是好的!但是,師父你真的能放得下嗎?”
季清站起身,披上了浴巾,對彧莺招了招手。
彧莺走了回去,季清擡起了手臂,将她摟在懷裏。
彧莺就像是個稚子一般,依偎着季清,眼裏不禁濕潤。
“你是最懂我的,不是嗎?”
“師父……”彧莺伸出一隻手臂來,也摟緊了季清那纖瘦的身子。
“什麽都打破不了我的決心,該做的事情,我必須要做完。至于其他……一切就看機緣吧!而伊氏父子,他們與我算是摯交好友,我必定不能傷了他們的心。隻是,一樁歸一樁,若是樂生真有動情,我必定會斬斷了他的念頭。畢竟現在,太危險了……”
季清微蹙眉間,低下頭在彧莺耳畔輕聲言語了幾句。
彧莺眼中一陣驚恐,猛地擡頭,“師父!”
“噓!”季清那溫柔似水的眼神望着身邊的小徒弟,含笑安慰道,“一切早就已經開始了,他們都已經入局,事情隻會越來越好辦。雖然危險永遠都會存在,但至少,我們有我們的殺手锏。放心吧!”
離開了季清身邊,獨自一人呆坐着的彧莺,腦海之中一遍遍回蕩着季清的話。
德和醫館的問題成藥被封存,那将來勢必會成爲絆倒窦氏旗下這塊堡壘的火藥。
秦素春則一直在查季清和伊氏周遭的一切,雖然她沒有得到太多可靠的消息,但明顯——這個女人勢必是會動手的,隻要百裏堯再次與她們有接觸。
而自從蘇泰帶來了那一則消息,季清就已經決心,要與自己的這位“大姐”,算清了舊賬才行。
其次,便是那位已經入宮面聖了的“麟醫”——鬥醫大會開始,季清知道,她與此人勢必會有一戰。隻是何時會遇見,就不得而知了。
翌日,本以爲隻是忙碌一下那鬥醫大會相關之事的伊樂生,還樂得清閑自在着。卻不想,伊薦卻正與一身着華貴體态豐腴的婦人交談。隻是那婦人的妝面實在惡俗,不像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女人。
然而,桌上的紅色拜帖,讓伊樂生心生疑惑。
“哎呦,這麽多年不見,伊公子真是愈發俊朗!”
女人一回頭,伊樂生突然想起了這女人的身份——“原來是趙嬸兒啊!”
趙嬸是個媒婆,如今這般打扮上門來,必定是和父親談論婚嫁之事。
而父親從未提及過再娶之意,剩下的可能則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果真是人中龍鳳之态!伊老爺,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後天,申時!”
“行,我們一定會到!”
送走了趙嬸,伊樂生急切地走到父親身邊,“什麽事?她來做什麽?”
“當然是提親咯!劉大人家的千金,明年就到了及笄之年。聽那趙嬸兒說,劉小姐早些日子就有留意你,所以才讓劉大人托她來問問你是否有婚約。若是沒有,我們兩家長輩就先見個面!”
“爹!”伊樂生一跺腳,“婚配之事,讓我自己做主可好?”
“怎麽了,難道你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