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也不是迂腐之人,默不作聲地接過銀票放入懷中。周钰見此更加欣喜,他就怕封禅嫌錢太俗,跟那些滿口附庸風雅的人一樣。
“封兄這篇文章價值何止千兩白銀,萬兩都不嫌多。不過隻談錢的确俗了些,那萬兩便換作情份,以後有事我也幫你一次。”周钰看出來封禅多少有點尴尬,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買賣。
“周兄客氣了。”封禅笑着拱拱手,小胖子倒是會說話。
“應該的。”周钰道。
跟周钰做完交易之後,兩人關系也稍微好了一點,随後陸續回到課室。封禅經過一番沉思,又提筆寫了一篇文章,同樣是講國運之道。
他的靈感之前都用在周钰那篇上面,所以這一篇并不十分出彩,隻能算佳作。封禅把國運細化到文化傳承上面,也就是開辦書院,培育人才,不斷穩固國家根基和棟梁。
“封禅,你幫周钰寫一篇,自己怎麽辦?”榮夕顔回過頭來問道,今天她化了淡妝,稍微顯露出女性的性感美,卻又不失少女清純。
“我又寫了一篇,足以通過吳先生的評核。”封禅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先生們都懶得布置作業,好不容易吳先生審核文章。你卻把精粹用在别人身上,錯失一個獲得重視的機會,太可惜了。”榮夕顔惋惜道。
封禅看向榮夕顔,今天她淡妝輕抹,幾縷青絲垂眉,别有一番韻味。看慣了素面朝天,清純白淨的榮夕顔,突然見到她這幅模樣,封禅多少有些心動。
隻是一想到榮夕顔的志向,封禅心中跳動的火焰迅速熄滅了。他微笑着道:“吳先生重不重視有什麽打緊,隻要我有這個本事,還怕沒機會麽。”
榮夕顔見他自信超然,臉頰微紅道:“知道你厲害,不過驕傲使人後落,你可别栽了跟頭。這天底下有本事的多了去,揚名立萬的卻沒幾個,要抓住機會才行。”
封禅認真地點點頭,說道:“這個我懂,書院之中卧虎藏龍,的确應該積極一些。”
榮夕顔見他聽進去了,内心欣喜,随即又露出一絲羞澀之情:“那你能不能教我也寫一篇,那道家學問和國運之事,我不怎麽精通。”
封禅本以爲反對她的志向之後,榮夕顔會哀怨一陣子,不過現在看來她似乎已經忘了。見榮夕顔忘了那事兒,封禅也輕松許多,可惜他已經沒什麽靈感。
誠然國運之道還有很多可以寫的東西,但是大多比較狹隘。譬如經濟政治和軍事,都和國運有點關系,可是遠遠比不上文化傳承來的重要。
而文化傳承固然重要,卻也沒有開始那篇天人之争,陰陽造化來的意寓深遠。榮夕顔見他猶豫不決,心裏頓時一陣委屈,以爲封禅不願意教自己。
“不想教就算了,我不會怪你。”榮夕顔以爲他還在介意志向的事情。
“并非我不想教你,而是我連續寫了兩篇之後,墨水都用幹了。榮小姐,其實你不一定要用道家學術來寫,也可以寫你們兵家的學術。”封禅建議道。
由于這篇文章是吳先生布置的,很多學生下意識認爲要寫道家學問。但事實上,吳先生并沒有做要求,封禅寫的文化傳承便不是道家學問。
榮夕顔聽到他的解釋,心裏稍微好受一些,随即深吸一口氣道:“那好,我就寫兵家和國運。”
封禅微微一笑道:“抓緊時間,待會就是吳先生的課。”
榮夕顔頓時緊張起來,回過身去提筆揮灑,幸好這一節是自習,還有半個時辰。白鹿書院彙聚百家,但真正上課的通常隻有道家,儒家,兵家,法家,農家等幾個重要學術。似陰陽家,雜家,小說家,縱橫家則一年難有一節課,導緻自習課有很多。
自習課可以在室内讀書,也可以去演武場練功,乃至于在外面瞎逛。所以剛才封禅和小胖子出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管他們。
榮夕顔的書法比尋常女兒家大氣一些,潑墨之間好似舞槍一樣。她的心境在不斷提升,書法漸漸和槍法融爲一體,倒是讓封禅眼前一亮。
俗話說年刀月棍一輩子槍,百兵之中槍爲王者,是最難練的。榮夕顔可以把槍法練到這種境界,可見她在這方面很有天份,也下了很大的苦功。
“吳先生來了。”鍾聲響起的時候,學生們比往常要稍微激動一些。衆人紛紛端正姿态,把寫好的文章放在桌子上,等待着吳先生審核。
吳先生進門時,榮夕顔放下毛筆,還回頭朝封禅眨了一下眼睛。封禅笑了笑,瞥了一眼小胖子周钰,隻見他滿臉自信,最爲期待。
行過禮,吳先生讓學生把文章交上去,然後一言不發地觀摩起來。學生都有些緊張,偷偷地瞄吳先生的表情,隻有少數人淡定地看書等待。
吳先生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露出一絲贊賞之色,時而看兩眼就扔在一邊。有些學生記得自己的大緻順序,看到吳先生扔的很可能是自己的文章,捂住額頭差點哀歎出來。
吳先生的文道修爲很高,閱覽速度極快,一目十行都不止。大約一炷香時辰,吳先生就把所有的文章看完了,然後擡起頭掃視衆人。
這時候封禅也放下書,等待吳先生的評價,說他一點不在意那是假的。最緊張的莫過于小胖子,他一方面期待吳先生的贊賞,一方面又怕吳先生揭穿他。
“你們的文章我都看過了,水平參差不齊,錦繡者四五人,褴褛者六七人。其餘皆爲泛泛篇章,不提也罷,就說說這四五人罷。”吳先生的神态波瀾不驚,靜如止水。
學生們聽到他的話,相當一部分失落不已,六七人則目露羞愧。人貴有自知之明,他們知道自身水平如何,被吳先生隐晦地提出來後,立即失去了期待感。
當然,還有幾個人沒有自知之明,所以還在期待的不止四五人。這其中便有周钰,江一泓,榮夕顔,關玲珑,陳子凡,步雯…約莫十多人翹首以望。
吳先生拿起一篇文章,開始點評:“國運之道,禮法至尊,這篇寫的不錯。”
弓揚羽露出一絲微笑,因爲這篇文章正是他所寫。自古以來禮法難分高下,而他則把禮法同述,将儒家和法家的學術合二爲一,寫成了這篇禮法至尊。
“禮制德,法制行,是爲德行也。這句寫得好,乃是全篇之中最精髓,弓揚羽,你上來朗誦一遍。”吳先生看向弓揚羽,而他則起身行禮道:“多謝先生。”
其他同學看向弓揚羽,都露出了羨慕之色,吳先生很少當衆贊賞别人。弓揚羽在衆人的注視中走到堂上,雙手接過文章,開始朗誦。
他這篇文章較長一些,足足三千八百文言,衆人細細聽下來,倒是領會不少東西。隻是聽完之後,又忘了很多東西,模模糊糊難以叙述。
“先生,弟子念完了。”弓揚羽把文章放回去。
“回去吧。”吳先生讓他坐回位置,然後又道:“成也蕭何敗蕭何,這篇文章好在叙述詳細,壞在叙述詳細。你們聽完之後,是否全部記下來了,是否印象深刻?”
衆人聞言愣了一些,随後三三兩兩地搖頭,表示沒記全,也不深刻。弓揚羽洋溢在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太急于表現。
爲了把自身學問展示出來,他搜腸刮肚,費盡筆墨寫了一卷長篇。本以爲吳先生會誇他學識淵博,不料反過來了,他竟敗在這一卷長篇上面。
“文章不在于篇幅,而在于精髓,三千八百多字,涵蓋了儒法兩家諸多學問。便是我看了也覺得頭疼,若是尋常人看了,百遍之内焉能記住?科舉之時考官閱卷千壑,你這一篇拿過去,恐怕考官連一半都沒看完就扔了。”吳先生淡淡地道,聽在弓揚羽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
幸好今天吳先生點醒,不然即便弓揚羽文采出衆,恐怕也要和舉人失之交臂。念此,弓揚羽躬身行禮道:“多謝先生指點,學生銘記于心。”
吳先生點點頭,拿起另一篇文章道:“國運之道,傳承也!這篇也寫的不錯,人族之所以走到今天這步,憑的便是代代傳承。”
封禅提起精神,沒想到這麽快就輪到他了。這篇傳承之道正是封禅寫的第二篇,并非某一家學術,而是闡述了文化傳承的重要性。
榮夕顔神色一亮,她之前看到了封禅的文章,知道這篇是他寫的。沒想到封禅寫第二篇,依舊可以得到吳先生的贊賞,令榮夕顔也覺得自豪。
“軀殼腐朽,精神不朽,天地崩塌,意志長存。這一句是全篇之中的精髓,封禅,你上來朗誦一遍。”吳先生看向他,眼神依舊淡然。
“多謝先生。”封禅在衆人的注視下上前,接過文章開始朗誦。
他這篇文章比較短,隻有五百多文言,不一會就朗誦完畢。衆人聽完之後,果然有所醒悟,許多人露出了贊歎和豁然開朗的神色。
便是對封禅恨之入骨的江一泓,也不得不寫個服字,氣呼呼地别過頭去。而榮夕顔則向他表示祝賀,笑的比封禅本人還要燦爛。
關玲珑露出一絲寂落之色,那天封禅的話,着實令她傷心難過。陳子凡面無表情,他知道封禅才華橫溢,隻是不願意面對罷了。
“沒想到封兄肚子裏的墨水這麽多,給我寫完一篇,又寫一篇佳作。”周钰徹底服氣了,乃至于有些崇拜,敬畏封禅,恨不能跟他燒黃紙拜把子。
“先生,學生念完了。”封禅把文章放回吳先生的案桌,随後回到位置上坐下。
“封禅這篇文章,文字精煉意寓深遠,不拘泥于一家學術,着實難得可貴。”吳先生說了一句贊揚的話,然後便沒有下文了。
封禅還等着接受批評呢,見此稍微愣了一下,那篇文章還不至于沒有缺陷吧。世間萬物哪有完美,照理來說吳先生應該給他指出不足才對。
不過很快,封禅猛地明白過來,吳先生已經指出了他的不足。而那不足,就隐藏在誇贊他的那句話裏面,換個人恐怕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不拘泥于一家學術,原來如此。”封禅心中歎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