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錦衣衛的能力,朱常洛從未懷疑過。
作爲一個老牌的特務機構,錦衣衛早已經将自己的觸角伸到了無數細小的地方。
雖然經曆過無數的打擊,如今變得低調内斂,但是誰都不會懷疑,錦衣衛就像是一直擇人而噬的猛虎,隻不過現在被栓上了好幾道繩子罷了!
但是有一處地方是例外的,皇城!
錦衣衛再強勢,也不可能将勢力擴張到皇城當中,更不可能擴張到後宮當中,甚至就連是他的老對頭東廠也不敢這麽做……
所以朱常洛壓根沒想過從駱思恭這裏取得宮内的消息,但是現在看來,似乎這錦衣衛也并沒有那麽簡單啊。
駱思恭倒是嗤笑一聲,道。
“宮裏的事情錦衣衛自然是不會過多插手,但是陳矩這些日子以來跟殿下一樣四處亂跑,殿下覺得,本指揮不應該查一查嗎?”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駱指揮使清楚宮中發生的事情,爲何……”
朱常洛卻是不在意對方的口氣,眉頭微皺開口問道。
的确,王皇後此番在宮中的布置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仰仗陳矩替她将消息傳遞給慈聖皇太後。
而陳矩乃是東廠提督,他的一舉一動自然備受矚目,尤其是備受東廠的老對頭錦衣衛的注意,由此線索,駱思恭能夠查出宮中的情況也無可厚非。
畢竟錦衣衛和東廠都不同于外朝,即便他們大部分的勢力都不在宮中,但是想要探聽些消息,還是要比外朝便利的多。
何況鄭氏和李氏在宮中弄出的場面并不小,不用費心思就能夠弄清楚的。
但是讓他有些疑惑的是,錦衣衛号稱隻對皇帝效忠,既然駱思恭已經查清楚了宮中的局勢,爲何沒有向皇帝禀報呢?
“殿下有所不知,錦衣衛的職責是監察天下,隻對陛下一人負責,但是曆代指揮使的規矩,有兩件事情絕不摻和,一是後宮之事,二是皇儲之事!”
駱思恭卻是臉色一闆,嚴肅的說道。
不涉皇儲之事嗎?
朱常洛眸光一閃,心思微微有些發散,卻是不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糾結,正色說道。
“既然如此,本王也就不爲難駱指揮使了,今日本王來這南鎮撫司,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問問駱指揮使!此事并非後宮或者皇儲之事,而是朝政之事,希望駱指揮使能給本王一個滿意的回答!”
眼見朱常洛一副嚴肅的表情,駱思恭沉吟了片刻,問道。
“殿下所說,可是倭國和議之事?”
“不錯,本王出京之前,曾将利害對駱指揮使分析清楚,那沈惟敬欺上瞞下,騙取國書,此乃我大明奇恥大辱,當時指揮使大人也答應将此事詳查清楚,但是爲何如今使團已經取得國書,回轉倭國,而且沈惟敬又大搖大擺的出現在了使團當中,還成爲了正使!”
越說這件事情,朱常洛越覺得窩火。
他可不相信在錦衣衛的大刑之下,區區一個沈惟敬能夠撐得住,錦衣衛多得是撬開他嘴的法子!
但是即便如此,沈惟敬到最後還是完好無損的回到了使團當中,而且成了正使。
當然,他也清楚這其中定然有着隐情,但是這并非是一家一姓的小事,而是朝堂大事,沈惟敬叛國之舉乃是闆上釘釘。
若是讓他将國書帶回,到時候必将給倭國喘息的機會,朱常洛想不出有什麽樣的隐情,能夠讓駱思恭在這種情況下放了沈惟敬。
頓了頓,朱常洛的情緒微微收斂,卻是悶聲道。
“此事,駱指揮使需要給本王一個交代!”
這句話若是以前的朱常洛來說,自然是沒什麽威懾力,更别提讓堂堂的錦衣衛指揮使重視了。
但是如今卻不同,如今的朱常洛已經是親王之身,朝野之間也開始聲名鵲起,朝着太子之位已經穩穩的又邁出了一大步,他的這般質問,即便是駱思恭也不能置之不理。
“殿下息怒!”
輕輕搖了搖頭,駱思恭卻是苦笑一聲道。
“此事錯綜複雜,說來話長,并非殿下想象的那般簡單……”
“錯綜複雜就請指揮使大人抽絲剝繭,說來話長就請指揮使大人長話短說!本王倒想看看,這沈惟敬有何等樣的能耐,能夠讓駱指揮使都扛不住壓力将他放了!”
朱常洛卻是冷聲說道。
“殿下可知,這朝局當中關于朝鮮之役一直議論紛紛,有主和派,也有主戰派,先前李如松将軍撤兵之時,朝中便有許多人想要乘勝追擊,不給倭國任何喘息之機!”
眼見實在是糊弄不過去了,駱思恭方才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
朱常洛微微颔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這種情況他當然知曉,甚至就連當初的他也是持着這種态度,希望大軍能夠駐守朝鮮,将豐臣秀吉的殘餘勢力全部掃清,甚至是遠渡重洋,剿了某個小國也并非不可。
但是無奈他當初的影響力實在太小,這份心思也隻能埋在心底了。
可此事和放走倭國使團有什麽關系?
“但是後來,朝中的風向卻是起了變化,主戰的大臣偃旗息鼓,隻剩下主和的聲音,而倭國的使團在京城更是暢通無阻,殿下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這一次卻是換朱常洛沉默了,駱思恭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他卻是從其中聽到了許多不同的意味,事實上,這次和議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處處透着奇怪。
先是原本堅定主戰的兵部尚書石星迅速轉變态度,首度提出議和,并且将李如松召回了京師。
然後又出了沈惟敬這檔子事,甚至于在朱常洛将這件事情透露給駱思恭之後,倭國使團的和議竟然仍舊能夠照常進行。
還有駱思恭所說的,如今這朝中,所有的主戰派都不再發出聲音,朝野上下都開始支持議和,這在朱常洛看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出現這種局面,一般隻有兩種情況,其一是所有的主戰派都被遣送出了京師,再無法在這件事情上發聲,但是駱思恭也說了,朝中主戰的大臣并不在少數,甚至不乏位高權重之輩。
如果要将他們全部打壓的話,未免太過困難,而且必定會鬧出極大的動靜!
但是據朱常洛所知,這兩年來,朝廷當中并沒有太大的人事變動,所以基本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那麽就隻剩下另一種情況……
有人強壓下了這些聲音,或者說服了這些大臣!
而朝中有這個能力的人隻有一個,也隻能有一個!
“殿下或許不知,在本指揮将沈惟敬拘回之後,便立刻承受了各方的壓力,不過兩日的時間,本指揮便不得不将其釋放……”
駱思恭卻是歎了口氣,無奈的說道。
朱常洛微微臉色微微一沉,如果說先前他還有一絲猶疑的話,那麽駱思恭的這句話基本上就能夠确定他的猜測了。
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無論是多大的壓力,對于駱思恭來說都不是個事兒,錦衣衛勢大的時候,彈劾的奏疏簡直能夠擺滿整個乾清宮,但是對于錦衣衛來說都并無影響。
能夠讓他在這麽快的時間内放人的恐怕也唯有……
出了南鎮撫司,朱常洛卻是回頭望着宮城的方向,眉頭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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