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
沈鯉氣的面色通紅,說不出話來,然而旁邊卻有另外一道聲音插了出來,這道聲音十分蒼老,但是卻帶着一股正氣和威嚴,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爲之側目。
“總憲大人!”
在場中人立刻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一身绯袍,上繡獬豸,此人一出,在場的禦史言官們頓時紛紛起身行禮,來人正是左都禦史衷貞吉!
而且在他的身旁,同樣是兩位绯袍大員,卻是内閣輔臣沈一貫和朱赓!
衷貞吉大步向前,徑直走到李三才的面前,道。
“李大人此言未免太過強詞奪理,廠衛行事乃是奉旨而爲,縱然有不妥之處,我等身爲臣下,亦當勸谏陛下,約束廠衛,而李大人今日浩浩蕩蕩于承天門前靜坐,莫不成是想挾朝議以迫君上?”
話語如刀,絲毫不留情面。
和李三才不同,衷貞吉沒有那麽冗長的官銜差遣,有的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左都禦史的官職,但是就是如此,他的氣勢卻是能和李三才分庭抗禮,絲毫不落下風。
究其根本,李三才的官銜一大串看起來風光無比,但是卻也正昭示着他尴尬的地位,背着戶部尚書和左副都禦史的銜,卻沒有應有的權力,而他手中握着的實權,卻沒有應有的官職。
說白了,就是名不正言不順,而衷貞吉不同,左都禦史乃是都察院的長官,執掌風憲糾察之權,在這朝中絕對是舉足輕重的地位。
别說李三才的戶部尚書不過是個虛銜,就是實授的戶部尚書,在衷貞吉面前也要矮上一頭。
左都禦史,可是和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并稱爲外朝三大巨頭,權勢之重,就連内閣的一些閣老都不一定能夠比拟,何況衷貞吉執掌都察院,已經有超過六年了,并非是什麽沒有根基的。
更重要的是,這位左都禦史大人,今天可是窩着火來的!
衷貞吉在左都禦史這個職位上已經待得夠久了,再進一步,就隻能是入閣了,而以他的權勢,若要入閣,末位的内閣大學士自然是滿足不了他的胃口的,若是那樣的話,就不是更進一步,而是明升暗降了!
所以衷貞吉盯上的,是次輔的位置!
如今的内閣當中,實際上總共有五位閣臣,除了王錫爵,沈鯉,沈一貫和朱赓四個以外,還有一位抱病在床的次輔陳于陛。
要知道,這位次輔陳老大人已經七十六歲了,當初成爲次輔的時候,便已經是疾病纏身,但是因爲種種原因,皇帝一直沒有準他乞骸骨,隻是命禦醫好好爲他治療,并且準他不必上朝,也不必處理政務。
這麽一拖,就是兩年,但是人終究不可能一直熬下去的,這些日子一來,陳老大人的情況非常不好,幾乎已經到了藥石無用的境界,據說半個月前,整整昏迷了七日,醒來之後便神奇般的能夠下床行走了。
而負責治療他的李太醫當時卻是搖了搖頭,直接收拾藥箱回了太醫院。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老大人的大限将至,也就是這幾天的工夫了……
而一旦陳于陛去世,空出來的次輔之位,便是衷貞吉最好的選擇。
在這個時候,出現任何差錯都有可能阻擋衷貞吉進階次輔的道路,這也是上一次張問達扣阙的時候,衷貞吉接到王錫爵的消息之後,爲什麽二話不說就直接出面将那幾個禦史喝退的理由。
若非如此的話,就算王錫爵是内閣首輔,想要動動嘴皮子就使喚衷貞吉,還差了點意思!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不過幾天的工夫,竟然又鬧出了群臣扣阙的事情,而且這扣阙的主力,竟然是十三道禦史!
要知道,都察院和其他的衙門不同,若是單論職官人數的話,恐怕都察院是朝廷當中最龐大的部門了,都察院下設十三道禦史,以照應大明疆域中的十三道,每一道禦史有四到八名,分巡各道,監察百官。
也就是說,整個都察院,單是禦史,便有超過百人,加上禦史的特殊性,每位禦史都有獨立上疏的權力,故而實際上都察院人數雖多,但是衷貞吉這個左都禦史對于都察院的掌控力,卻是遠遠不如其他六部。
這也是左都禦史一直屈居于吏部尚書之下的重要原因。
但是無論如何,十三道禦史都是都察院的人,這個時候鬧出這種事端,無疑會對衷貞吉的仕途造成一定的影響,尤其是在這個競争次輔的節骨眼上!
要知道,觊觎次輔之位的,可不止他衷貞吉一個啊,何況他在都察院呆的時間已經夠長了,這次入閣已經是勢在必行,而若是無法争取到次輔的位置,便相當于明升暗降,這是衷貞吉絕對無法容忍的。
而且還有一點就是,這一次李三才煽動了這麽多禦史和他共同扣阙,但是事先卻絲毫風聲都沒透給衷貞吉這個左都禦史,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中,讓他如何能不憤怒?
所以衷貞吉一到這裏,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言語當中一絲顔面都沒有給李三才留。
而且不僅如此,他說完之後,冷哼一聲,将目光轉向底下的禦史們,道。
“還有爾等,太祖皇帝陛下準科道言官風聞言事之權,爲的是整肅朝綱,鏟除奸佞,乃是對我等禦史的信任,可爾等身沐皇恩,不思報答君上,匡扶正義,反而依仗手中之權脅迫君上,難道就沒有一絲愧疚之心嗎?”
一番話說的底下人都低下了頭。
不過卻也有不服氣的,梗着脖子道。
“總憲大人好生無理,我等讀聖賢之書,爲的是報效君上,護持百姓,而現在廠衛橫行,肆意作亂,我等不忍君上爲此等奸人蒙蔽,上疏請命,何錯之有?”
衷貞吉目光一冷,落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此人他認識,正是前幾日扣阙,結果被他趕回去的工科左給事中張問達。
不過看清之後,衷貞吉心中卻是更怒,冷笑一聲道。
“何錯之有?當然有錯!而且是大錯特錯!爲民請命?且不談你們裹挾朝議脅迫君上乃是大不敬之罪,老夫就問你一句,張給事中可能保證,那些被錦衣衛所抓之人,個個都是無辜之輩?”
一句話噎的張問達無話可說,保證?怎麽保證!
這次錦衣衛抓的,都是京城當中的大商賈之家,不管抓他們的真實原因究竟是什麽,可能夠有如此萬貫家财的主,又有幾個是好角色了?
若是要細查的話,這幫人屁股上肯定都是債!
不過張問達說不出話了,一旁的溫純卻是不能再坐視不理了,因爲他清楚,衷貞吉這副火氣,不僅僅是朝着李三才來的,也是朝他來的。
今天來的這幾十個禦史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溫純找來的,不然的話,憑李三才的能力,怎麽可能在這短短時間之内召集起這麽龐大的一股勢力。
要知道,他雖然大權在握,但勢力大多數都在地方上,在京城中卻是稍顯薄弱的。
而作爲這些禦史的召集者,此刻溫純顯然是不能坐視他們被衷貞吉斥責,是以溫純深吸一口氣,道。
“衷總憲息怒,吾等固然不能保證錦衣衛所抓之人個個無辜,然則廠衛橫行京師,緻得朝野上下惶惶不安,亦是事實!”
“何況诏獄一向是作陛下欽定之案件審理之用,如今肆意濫抓京中平民,已屬違制,再說就算是這些人犯的确負案在身,也當交由大理寺刑部處置,錦衣衛如此行爲,才是蔑視君上,更是蔑視朝野文武,吾等并非是要挾朝議而逼迫君上,隻是希望陛下能爲吾等,爲無處伸冤之大明子民做主!”
一番話說的進退有據,壓根不是張問達這種級數可以比拟的,而随着他的話語,底下的禦史們剛剛被衷貞吉呵斥之下漸漸低靡的情緒,也漸漸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