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朱常洛此刻能夠看到王錫爵心中所想,一定會感歎一聲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這般對局勢推演的功力和對人心的把握簡直可怕。
朱常洛的确是想過要借孫丕揚之力影響結果,但是到最後還是放棄了。
一來他如今摸不清楚孫丕揚的意思,二來如同王錫爵顧慮的一般,即便孫丕揚肯冒着得罪浙黨的風險将韓爌一個人遞上去,也未必就能保證這次差事不出差池。
當然,還有一點就是,無規矩不成方圓,朝廷這麽多年來積累下來的規矩,是維護這個朝廷良好運轉的根本,如非必要,朱常洛不想開這個壞規矩的風氣。
不然的話,一旦朝臣争相效仿,整個朝廷豈不是亂了套了!
所以能照規矩辦,照流程來,自然是要照規矩來的。
這也是他今天請王錫爵過來的原因,内閣當中的局勢,朱常洛算得上是洞若觀火,四個派系泾渭分明,卻又相互糾纏。
而這一次算得上是浙黨和帝黨之間的争鬥,但是不要忘了,在内閣當中屬于這兩派的人馬隻有三位閣臣,還有兩位說話一言九鼎的人物沒有站隊,那就是首輔王錫爵和次輔衷貞吉。
但是很明顯的是,首輔和次輔向來不合,朱常洛要借助其中一人之力,就不可能的得到另一人的力量,所以權衡之下,朱常洛還是選擇了王錫爵。
一來是因爲,王錫爵畢竟是首輔,在内閣當中的話語權遠遠超過了其他閣臣,成功的幾率要大上不少,二則是因爲嚴格來說,這件差事之所以能夠通過廷議,還是依仗了王錫爵的幫忙,不要忘了,最初是老首輔最先在朝會上提出要用一條鞭法取代礦稅,這才有了後面的一連串事情,從這個角度上來看,在欽差人選的上面,王錫爵也有一定的發言權。
何況從全局的層面上來說,王錫爵之所以會提出一條鞭法取代礦稅,是爲了取得朱常洛的信任,是一種示好的行爲,而有了示好,朱常洛就須得有回應。
如此才能向外界傳遞出皇帝和首輔上下一心的信号,所以從大局來看,朱常洛也得找王錫爵來當幫手。
而有了王錫爵的幫忙,再加上李廷機的助拳,對,李廷機的助拳,雖然現在朱常洛已經打算對付李廷機了,但是畢竟他還是帝黨之首,隻要他稍微有點政治智慧,就應該明白,私底下動些小動作不算什麽,但是同爲帝黨中人,若是他膽敢明目張膽的阻擋韓爌的升遷,那可是會被士林鄙棄的。
到時候,就算是不用朱常洛出手,士林的輿論也能逼得他狼狽不堪,當然,他肯不肯盡力就不一定了。
這也算是朱常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他在受到重重的警告之後還是不知好歹的話,朱常洛就少不得要下狠手了。
當然,基于李廷機的不良記錄,朱常洛不會把寶壓在他的身上,故而說到最後,韓爌的這趟差事還是要落在王錫爵的身上。
老首輔在内閣當中一言九鼎,隻要他力挺韓爌,便有五分把握能夠成功。
不過朱常洛清楚的是,老首輔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尤其是在國政大事上慎重之極,雖然有門生故舊,但是很少違反規矩提攜他們,即便是偶爾爲之,也是因爲此人有真才實學。
所以朱常洛能做的,隻是牽個線,到底能否争取到這趟差事,到最後還是要看韓爌自己!
如果他不能表現出足夠的實力的話,哪怕有皇帝的暗示,老首輔恐怕也不會幫忙。
畢竟到了首輔的位置,和皇帝在一定程度上有平等交流的權力,朱常洛也不好爲了韓爌一個人強迫王錫爵。
當然,朱常洛既然叫了人過來,自然是有信心的,他素知韓爌的才學能力,以前在東宮的時候,也曾和他數次談論過稅賦改制的情況,韓爌的談吐和思路都頗受朱常洛的欣賞,不然的話,他也不會放心讓韓爌來接下這趟差事。
何況有他的面子在,即便韓爌偶有疏漏,隻要大方面上沒什麽差錯,老首輔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出手幫忙的。
所以朱常洛才有今次的一番行爲,爲的就是給韓爌一個機會陳述自己心中所想。
不過他卻是沒有注意到,就在他爲韓爌争取到這個機會之後,王錫爵的臉上卻是莫名的挂上了一絲仿若看戲般的笑意。
“回禀陛下,臣以爲,蘇州乃稅賦重地,但是想要改制,卻也不能心急,一條鞭法的核心爲歸攏稅制,規範稅法,雜稅合一,以銀兩輸稅,此法當中,以銀兩輸稅較爲簡單,但是須得結合民情而定,彼輩農民者,終日耕種,未必有銀兩輸稅,若将糧食換取銀兩,未免又遭糧商壓榨,故而以臣之見,銀兩輸稅可和當地常平倉結合,以高價收購農民糧食,再由常平倉将銀兩交付當地衙門抵充稅務!”
韓爌從進殿以來就謹守禮數,直到朱常洛開口發問,方才緩緩說道。
“可是你可曾考慮過,常平倉的銀兩從何而來,若是常平倉以高價收糧,再以平價折銀交付衙門,其中的差價豈不是還要落到朝廷上來,如此一來,隻會令朝廷稅賦減少,豈不與陛下之意背道而馳?”
王錫爵眼神微眯,質問道。
但凡是涉及到這等關乎國政的事情,老頭子都變得嚴謹無比。
要知道,韓爌說的的确是實情,一條鞭法的優勢在于國家,而不在于底層的百姓,對于國家來說,可以迅速積蓄銀兩,但是即便在蘇杭揚州這樣的繁華之地,也不是家家都有銀兩的,許多地方的底層百姓,仍舊維持着以物易物的風俗習慣。
國朝之所以一直征收糧食,也正是基于這一點,相對于銀兩,對于底層的百姓來說,還不如直接繳納糧食方便。
韓爌說的法子,的确可以解決這一點,由常平倉出面收購糧食,再由常平倉輸銀給當地衙門當做稅銀,如此一來,對于底層百姓來說,隻不過是将繳納稅賦的地方從衙門變成了常平倉而已。
但是這樣的确方便了百姓,但是對于朝廷來說卻有害無益,因爲常平倉的銀兩,還是要從朝廷撥付,如此倒手之間,不過是左手換右手而已。
甚至于按照慣例,常平倉收購糧食的價格要高于市價,所到如果真的這樣做,朝廷征收上來的賦稅總量隻會不增反減……
“元輔莫急,聽下官說完,下官所說的常平倉收糧,隻針對交不起銀兩的百姓而言,而對于地方的士紳以及大戶,常平倉不僅不會高價收購他們,反而會壓低價格!”
韓爌欠了欠身子,卻是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