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慎行入京了!
雖然在北安門前迎候于慎行的沒什麽人,但是于慎行入宮複旨的消息卻是在極快的速度之内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一時之間,沉寂了好幾日的京城如同沸水澆在積雪上般瞬間炸了起來,于慎行前腳入宮,後腳便有無數的大臣上本彈劾于慎行,罔顧臣節,逢迎君上。
坊間朝中,非議頓起,紛紛指責于慎行貪戀權勢,毫無氣節,谄媚君上,不顧大局,乃欺世盜名之輩。
尤其是在這個即将科舉的當口,無數士子齊聚京城,更是使得這個消息的影響力被無限擴大。
不過這些于慎行本人暫時卻是不清楚的,他随着王安和葉向高來到了宮中,葉向高道了聲失禮,便急匆匆的趕回内閣去了,事實上,今天之所以派了葉向高和王安兩個人一同來迎候于慎行,是考慮到他可能會直接入閣辦事,王安畢竟是宦官,他能夠負責安排于慎行入京前後的瑣事,但是政務方面,卻是需要一個人帶着于慎行盡快熟悉,不過現在于慎行既然提出了要休息一日再行入閣辦事,葉向高也就沒什麽留下來的必要了。
這些日子以來内閣忙的團團亂轉,他離開的這大半日,想必又堆積了不少的政務要處置,也就不陪着于慎行慢慢的複旨了。
入了承天門,王安将于慎行安排着在一處偏殿等候,自己正要進去通禀,一擡眼卻見迎面走來一隊人馬,領頭者卻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
“見過陳公公!”
雖然說同被稱爲内宮巨頭,但是王安自己心裏清楚的很,他和陳矩的地位沒法兒比,所以一直恭謹的緊,連忙上前見了禮。
陳矩素日裏也不擺什麽架子,含笑回了禮,便道。
“王公公今日辛苦了,想必這位就是于公吧?”
“不錯,這便是今日咱家奉陛下旨意去迎接的于公于閣老!”
王安回了一句,轉過身道。
“于閣老,這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公公!”
“老夫于慎行,見過陳公公!”
看王安的态度,于慎行便能夠對陳矩的身份猜出七八分,待得王安介紹之後,便起了身,簡簡單單的拱手爲禮,神色間倒是不卑不亢,甚至還不如在城門處見王安那般客氣,不過他的這番态度,倒是叫王安的臉色越發的好看了起來,雖然他素日裏對陳矩恭敬的很,可到底是皇帝身邊的人,這些年王安心高氣傲,心底裏倒真是未必覺得自己比陳矩差。
但是無奈的是,無論在内宮外朝,但凡提起宦官第一人,都必是陳矩無疑,王安心裏雖然沒什麽不舒服的,但是今天見于慎行和自己比和陳矩都熱絡許多,心底卻也不免又高興了幾分。
“于閣老身在内閣,日後和司禮監打交道的用處還多着,咱們同爲陛下效力,當是多多親近着!”
投桃報李,短暫的高興過後,王安卻是熱情的在陳矩和于慎行之間說道,這可是到現在以來,除了孫天官之外,頭一個對自己态度這麽好的文官,王公公可不能讓他就這麽沒頭沒腦的得罪了人。
要知道,陳矩素日裏雖然十分随和,但是終歸是有内相之稱的司禮監掌印,于慎行對他過于冷淡,未免不美。
不過很顯然的是,王安的這番擔心是多餘的,陳矩不但沒有因爲于慎行的态度而感到不高興,眼中反而不着聲色的帶上了一絲贊許之色,道。
“咱家陳矩,見過于公!知曉于公今日入京,陛下早早便在乾清宮等候,但是不巧的是,後宮突然傳來消息,說是二皇子不慎染了風寒,陛下憂心着二皇子,便命咱家來迎于公,替于公複了旨意,時候不早了,咱家早些宣谕,于公也能早些時候回去歇息!”
說罷,陳矩臉色一肅,高舉雙手,道。
“聖谕下,于慎行接旨!”
“老臣接旨!”
其實所謂複旨,大抵就是朝臣接了差事以後給皇帝的回複,所以實際上,于慎行此次進宮,并不算是真正的複旨,而算是謝恩。
這也是曆來官員任命的最後一道程序,國朝的規矩,七品以上的官吏在接受了任命之後,都要去見一見天子,若是外官,就叫陛辭,若是京城官員,便是謝恩。
謝恩完了,也就等同于這個官員正式走馬上任,但是其實流程走起來卻十分簡單,陳矩又宣了一遍于慎行的任命旨意,接下來于慎行再度叩首,高聲道。
“臣于慎行,叩謝陛下天恩!”
如此,便算是完成了複旨的程序,而一旁的王安也是終于松了口氣,雖然說到了這個時候事情不該再有什麽變故,但是于慎行的态度實在太過重要,所以王公公也始終提着一口氣不敢松。
陳矩伸手将于慎行扶了起來,臉上卻是浮起了一絲笑意,道。
“陛下說了,于閣老剛剛進京,不必急着入閣辦事,可以歇息幾日再說,不過想必于公也知道,如今的京城當中頗不平靜,這朝野上下,對于于閣老入京一事也頗爲關注,于閣老可要多留心些!”
歇息幾日麽?
于慎行的臉上閃過一絲莫名的神色,眼角卻是瞥向了一旁的乾清宮,并未說話。
而陳矩也不大在意,繼續說道。
“不過雖說陛下這麽說了,可咱家卻得提醒于公一句,再過七日,便是會試,此次科舉陛下十分重視,務必不能出任何差錯,于公如今既已承了旨意,便是正經的内閣閣臣,入閣辦事倒是不急,可以多緩幾日,但是于公身爲副主考官,和次輔大人一同主持此次會試,于此事可得多上幾分心思!”
頓了頓,陳矩的臉色變得肅然起來,道。
“照規矩,最少在科考前一日,所有同考官須得同入貢院,于公可明白?”
于慎行望着陳矩鄭重的臉色,微微沉吟了片刻,拱了拱手道。
“多謝公公提醒,老夫懂了!”
不過他的這番樣子,倒是叫陳矩笑了笑,繼續道。
“于公清楚便好,不過話說回來,這幾日朝局亂糟糟的,頗不靖平,這元輔一走,便有些人開始胡亂鬧騰,叫陛下不省心的緊,如今于公一至,倒是能幫着陛下多分些憂!”
陳矩絮絮叨叨的說着,看似是在發牢騷,但是于慎行卻是仔仔細細的聽着,一字一句都不肯漏過,神色之間更是頗有幾分深思之意。
片刻之後,陳矩忽然一拍腦袋,道。
“瞧瞧咱家,上了年紀的人,話就是多了不少,這是陛下賜給于公的禮物,于公一路舟車勞頓,咱家也就不耽擱于公的時間了,煩請王公公,護送于公回府去吧!”
說罷,陳矩揮了揮手,後頭人便拿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精緻匣子,送到于慎行的面前。
“多謝陳公公了!”
于慎行顯然也沒有想到,自己剛剛入京,天子賜下的不是什麽冠服金銀,而是這麽一個神秘的匣子,伸手接了過去,卻見陳矩拱了拱手,轉身便離去了。
而王安則是留了下來,道。
“天色不早了,陛下早在京師賜了宅邸給于閣老,閣老這就随咱家來吧!”
說罷,便往前頭引着路,出了偏殿。
“勞煩王公公了!”
于慎行客氣的說了一句,卻是沒有立刻跟上,反而靜靜的望着殿外的乾清宮,聲音微不可查的歎了一句。
“當今,果然不凡啊……”
低下頭,于慎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手中的匣子,心中苦笑一聲,擡腳跟着王安便出了宮。
乾清宮。
朱常洛坐在禦座上,而他的面前,則是剛剛去傳谕的陳矩,說什麽二皇子有恙,皇帝前去探望自然都是騙人的,經過上一番皇子出生時的鬧騰,如今後宮之中雖然算不上十分安穩,但是李氏卻明顯安分了不少,當然,讓朱常洛有些意外的還是皇後郭氏。
應該說,王皇後的教導沒有白費,這些日子下來,郭氏在後宮的作爲,絲毫不比朱常洛在前朝動靜要小,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後宮之主的權威已經徹底樹立了起來,讓朱常洛幾乎無法相信那個在宮人口中雷厲風行,處事幹淨利落的皇後娘娘,竟是他一直以爲柔柔弱弱的郭氏。
都說女子本弱,爲母則剛,倒真不是沒有道理的!
“……随後,臣将陛下吩咐的東西交給了于閣老,便回宮來複旨了!”
按照朱常洛的要求,陳矩将他和于慎行見面的所有細節都一五一十的說的極爲細緻,幾乎是用了和于慎行見面的等同時間才堪堪說完。
而陳矩的描述之後,朱常洛眉頭卻是一挑,對陳矩問道。
“方才大監說,他對大監并不熱情,反倒十分淡薄,可朕曾記得,前兒大監說他在城門口,對王安可是熱絡的很,這等前恭後倨,表裏不一之人,可堪大監如此稱贊?”
雖然話語說的并不客氣,但是朱常洛問的卻也随意,所以陳矩也并沒有太過緊張,反而笑了笑道。
“陛下說笑了,臣反而覺得,于閣老能有這番表現,才是朝中無數大臣所不及之處!”
“此話何解?”
朱常洛繼續發問,陳矩拱了拱手道。
“不敢欺瞞陛下,先皇之時,臣便和于公打過交道,那時于公狷介剛直,秉性清正,對何人都不假辭色,如此性格,雖然令于公在士林當中多有直名,但是過剛易折,也正因如此,于公樹敵不少,以緻最後緻仕之局,今日臣見于公,卻見于公如利劍入鞘,不現鋒芒,他對王安和臣的兩種态度,恰恰令臣覺得,于公這些年學會了如何平衡各方局勢,應對各方勢力!”
應該說,陳矩說的不錯,對于于慎行的行爲,朱常洛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長袖善舞,這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必備的素質。
朱常洛雖然跟王安感情深一些,但是也清楚,他畢竟年輕,跟着自己多年,也沒受過什麽挫折,行事随心,而且心高氣傲,對于王安,隻要多說幾句好話,便能夠獲得他的好感,但是陳矩卻不同,陳矩在朝中多年,早已經巋然不動,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觸動的,更何況陳矩和王安的區别其實很大。
王安雖然在内書房讀過書,可到底跟着朱常洛東奔西走這麽些年,學識素養都不大夠,不過勉勉強強混個内書房的出身而已,但是陳矩卻是正正經經内書房肄業的高材生,若論學識,他未必就比外頭的那些翰林學士要差,當然,也跟外頭的讀書人一樣,深受士大夫思想的影響。
他信奉的是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若是于慎行和他太過熱絡,發而會讓陳矩看低一層,更何況,陳矩和王安的身份也不同,陳矩是司禮監掌印,和内閣多打交道,但是這個身份也偏官方了些,于慎行如今身爲内閣閣臣,如果一進京就忙着跟陳矩套近乎,不免惹人猜忌,再多上一個結交廠臣的罪名。
而王安就不一樣,他雖然同樣是宦官,和素日裏都在朱常洛身邊伺候着,和内閣的接觸其實并不大多,和他熱絡幾分,也不會太惹人注目。
從這一點來看,至少于慎行在平衡各方勢力的方面,倒是頗有一番功力,或許正如陳矩所說,是這十年的時光,令他收斂了鋒芒吧!
不過……
“圓滑倒是圓滑,可隻怕這數年的谪居生活,卻也磨去了他的銳氣,若是隻知八面玲珑,卻也當不得什麽大任!”
朱常洛搖了搖頭,臉上卻是浮起一絲憂慮,道。
“陛下何必憂心,所謂聽其言而觀其行,方能識其人,陛下如今隻聽其言,未見其行,何以斷定其人呢?”
倒是陳矩信心滿滿,開口勸解道。
“這話說的倒也不錯,如今才剛剛開始,這言是聽到了,接下來該觀其行了,就是不知道,朕出的這道大題,于慎行究竟該用何行來答!”
朱常洛哈哈一笑,目光卻是望向了殿外的一片夜色,殿外依舊大雪紛飛,這一場初冬的大雪,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停止,禦案上的燭火映着朱常洛的眼眸,越發顯得深邃不已,難以捉摸。
于慎行,朕布下了這麽大的陣仗作爲見面禮,你……可不要讓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