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月也是個有耐心的人。反正花紅懷胎十月,現在不過指過去了一個月,還有九個月,這事兒不急。
月華心裏卻不定。
一天沒完,一天就定不下來。
白日漸短。很快就要到冬至。
冬至也算是個比較大的日子,往年宮裏都是打發人去上香的。今年太後不知道怎麽想的,一定要親自去城外皇覺寺,上一炷香。
她一動,當然朝内外各位命婦也要跟着動,然後文王夫人也去,太子劉瑜也要跟着去,最後呼啦啦,一群大臣,也都跟着去了。
清河王也去了,和劉逸挨得挺近,兩個人在一起小聲說話。應甯一個人,站在遠處,看着枯枝間,細碎的天空。
月華這幾個月第一次見到應甯,她還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樣子。月華撇過臉,往韓淩笑那邊過去。
一個小宮女,匆匆跑過去,跟清河王說了句什麽,清河王轉頭,領了應甯,跟着小宮女走了。月華看着他們走到了太後那邊,也跟了上去。
大長秋也走到這邊來了。她能和太後在一起,也是稀奇。
太後一掃之前的不高興,拉着應甯的手,對着大長秋說:“我道劉過這小子爲什麽一定要娶你,果然是漂亮。你也是會教人。”
婉兒帶頭恭維:“瞧這水色,比之前更加水靈靈了。”
應甯抿嘴笑笑,低着頭,臉上倒是帶上了幾分紅暈。
清河王劉過立刻說:“太後……”
大長秋打着趣兒:“劉過也會害羞了。”
月華隻覺得好笑。
幾個人一人一句,到是恰如其分。
衆家的丫鬟都沒帶,全是宮裏出來的。月華有些想喝水,她随身帶了小水囊,可是想喝一點熱水。周圍卻沒有可以指使的人。
半路下起了雪,太後讓人擡了軟轎子下山。對佛祖多少有些不敬,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了,太後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萬一摔着了,今年大家都别過了。
大長秋和文王夫人,帶着烏壓壓一大群人走回山下。
月華跟在隊伍末端,廟裏的小沙彌給她端了熱水,她喝下去,覺得好受多了。
登高上香後不久,清河王府上迎來一個大事兒。
劉過納小夫人了,那個夫人正是靖南王府出去的大丫鬟紅杏!劉過還特地辦了三桌小酒,上靖南王府遞了帖子。
“這劉過,到也是有趣。”月華看着帖子說。
“我有一件事。”水仙猶豫着說,“見到紅杏的第一眼,便想說了。”
月華讓她繼續說。
“我跟在夫人身邊這麽多年,也是見過清河王妃的,和那紅杏有幾分相似。”水仙說,“我還特地托人尋了紅杏的身世,并沒有關系,也就沒有禀報。”
月華說:“不過小事,不值得禀報。”心下卻一陣歎息。若是水仙禀告了,她當時也還是會把紅杏派到應甯身邊的。
“王爺說去還是不去?”月華拎着帖子的一角問水仙。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去,當然去。弟弟的喜酒哪能不去!”正是她口中說的劉逸。
月華讓左右都下去:“這麽做不是打了宮裏人的臉?”
劉逸說:“他是我弟弟,縱然他要得罪宮裏所有人,我也是站在他一邊的。”
月華說:“就你是好哥哥。”
“你不去?”劉逸反問。
“你都去了我還能不去?”月華笑着說。
恐怕劉逸這次是故意的呢。他出征回來,府裏就莫名其妙多了兩個側妃夫人,任誰高興之前都要想想。
“那新夫人說是咱們府上出去的,你要準備些什麽?”劉逸問。
“納個側妃,按理說也不要送些什麽。”月華說,“花紅、段月那會兒,送禮的人雖然不少,也不是寫什麽貴重的東西。我看,送兩箱布匹首飾就可以了。”
“這東西有些輕。”劉逸說。
“若是送的重了,那應甯怎麽辦?”月華又問。
應甯也是皇族的人,劉逸也不能打皇家的臉。劉逸說:“這樣,你收紅杏爲妹妹,側夫人的身份往上提一提吧。”
這麽做應甯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月華心想,卻說:“那我讓水仙準備些東西。”
納個小夫人,自然不要那麽多的禮數,随便哪個沐休的日子,劉逸一大早就帶着月華去了,誰都沒來呢。
劉逸進王府之後,就上書房去了。
他和劉過有事要說,月華也不好在一邊待着,就坐在廳裏喝茶,一會兒,應甯出來了,身邊跟着兩個月華眼生的婆子。
“嫂嫂。”應甯說。
月華有些尴尬地笑着。
“嫂嫂不必介懷。”應甯端着個菩薩樣子說,“我現在過得不錯。”
哪裏能好?月華心下更爲介懷。應甯這一輩子,也算是到頭了。在沒有以後了。她不敢去看應甯,隻能低下頭喝茶。
“我現在挺好。”應甯說,“大仇的報。”
月華不知道應甯有什麽仇。她自是不知道,應甯是個假郡主。
小廳相對無言。一個大丫頭在門口悄悄往裏面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急忙讓小丫頭往上面上瓜果點心。
應甯也曾經是個大丫頭,是郡主身邊的貼身大丫頭,自然這些都是知道的。真郡主知道的事,這個假郡主自然都知道。現下,她卻什麽也不做,隻是坐在那裏,和菩薩似的。
門外跑來一個嫩黃色的小身影:“月兒。”
月華張開手:“小明明。”
小丫頭撲到月華的懷裏,然後轉頭:“甯甯。”
“明明。”應甯說,“在外人面前千萬不能這麽說。”
“月兒也不是外人。”劉明明撒嬌說。
應甯扶額,也沒多說話。明明對月華,可比對自己熟多了,疏不間親,她自然不能在這兩個人面前說什麽。
明明和月華膩歪着,說了好多話。月華和先王妃關系不錯,也挺喜歡這個像王妃的小姑娘。
“紅杏呢?”月華悄悄問明明。
明明也小聲說:“在青雲院裏呢,父王不讓她出來。”
“爲什麽呢?”
“紅杏太漂亮啦。”明明說。
月華笑笑,捏着明明的小鼻子。
外面有人來報,平西王和趙家的人來了。這兩組人能湊到一塊兒去也是稀奇。
月華松開了明明,讓她到後面去。明明卻拉着她的手,讓她跟着自己走。明明很快,就把月華帶到了青雲院。
整個院子都是紅的,挂了許多紅花,剪了窗戶紙貼着,種的也是紅梅,在清河王府一片綠色之中分外紮眼。
“父王說這邊都是杏樹,明年春天開起來特别好看。”明明說。
小院外面沒有人,院子裏也沒有,很安靜,有些怪異。
新娘子的房間,多多少少有些熱鬧,喜婆子大小丫鬟媽子,也有一群人。如今,這個院子卻好像空的一般。
月華怕有事,說:“我進去看看吧。”
明明說:“父王說我沒出嫁,不能進去。我就坐到那邊去。”說完,坐到了廊下,又折回來,悄悄對月華說:“你能讓她出來嗎?我想看她一眼,都說和我娘長得很像。”
月華說:“想知道你娘長什麽樣?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
明明搖搖頭說:“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聽說是從月兒府裏出來的。”
什麽樣的人?月華也不知道。她和紅杏沒見過,是水仙把人從大長秋那兒領着送去應甯那兒的。
月華說:“那我進去給你看看。”
紅杏坐在裏屋,可外面的聲音,她都聽到了。明明的聲音她是知道的,那她口中的“月兒”指的估計就是靖南王妃月華了。她躊躇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出去見個禮,就見有人從外面進來了。
月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紅杏的臉有些白,兩頰塗了兩坨豔紅的胭脂,有些像紙人,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茫然。
紅杏見着月華進來,立刻跪下去:“夫人。”
月華急忙上前,托住她:“如今你自己也是個夫人了,要留心自己的言行,莫要做出不符自己身份的事來。”
紅杏連連點頭。月華扶着她,兩個人相對坐到了椅子上。
紅杏不過是個剛長成的花朵,不比明明大多少。真是同人不同命。紅杏現下,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紅杏抹着眼淚點頭稱是。
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劉過就走進來:“你們說了什麽?”
“看看,當我是老虎呢,還能把她吃了不成?”月華玩笑着說。這是劉過的府邸,有什麽事,劉過都應當一清二楚。
“夫人是很好的。”紅杏說。
“你莫要讓她騙了。”劉過說,“她這個人,最會演戲了。”
紅杏真沒在月華身邊服侍過,她被水仙從宮裏帶出來,之後就交給了應甯。月華怎樣,都是聽水仙還有宮裏的大長秋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