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坦誠相見



“是傾訴。”

紀莫說。

在孫瑜紳怔忡的眼神裏,紀莫定定看着他。

“想聽故事嗎?”

“免費?”

“有償。”

“哦?”

孫瑜紳勾起嘴角,紀莫看他一眼:“需要你的聽後感。”

她彎起腿,抱腿坐在沙發前邊的座墊上,一手舉起紅酒杯,喝了一口。

“時間太長,都不知道怎麽開口了。”紀莫嗤笑一聲。

笑聲反而成了一種諷刺。

手裏的紅酒杯反向晃動,酒液打着旋,沉澱的酒紅色沿着玻璃杯一圈圈反複旋轉,好似重新掀起過去那不能回首的時光……

————

和其他的許多學生情侶一樣,隻不過紀莫的這段初戀,來得有些晚。

直到高三上學期,她和陳睿才真正在一起。

當時,一面應付高強力的學習壓力,一面還得瞞着家長和老師,可即便這樣,紀莫仍是樂此不疲。

因爲不同班,紀莫和陳睿又不敢光明正大,隻能靠□□和信件來往。

閨蜜顧可和陳睿同班,于是,她就擔負起信件來往傳遞的工作。

都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維持了幾個月之後,有一次,紀莫前一晚給顧可的信被她的母親發現,就這樣,顧可母親把事情告訴了紀莫的母親,紀莫父母都知道了這件事。

當時,家裏幾乎是鬧翻天,爲此,紀莫平生第一次挨了父親的耳光。

紀莫哭着跑出去,她跑到陳睿的家附近,陳睿冒着大雨來接她,兩個人第一次,在外面的小旅館住了一夜。

也是那晚,紀莫由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女人。

後來紀莫母親去學校鬧,陳睿母親陳淑華當着同學和老師的面,給了自己兒子一記狠狠的耳光。

然後,她給紀莫母親鞠了一躬。

“小兒高攀令千金,從今天起,他們不會再有聯系。”

那次,紀莫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母和陳睿的父母有很深的過節,甚至牽連到上一輩。

後來好一陣,兩個人都沒再聯系。

高三下學期剛開學,紀莫生了場大病,陳睿偷偷去醫院看她,被護士發現。

兩個人和好。

彼此都答應對方,一定要瞞着所有人,甚至連顧可都沒告訴。

紀莫買了一本日記本,兩個人輪流保管,然後把一些私密的悄悄話都寫在裏面。

再後來,那個大雨天,陳睿忽然提出分手,也就出現了孫瑜紳撞見的那一幕。

高考結束,陳睿成績跌破所有人的期望,被迫隻去了當地的一所職高,而紀莫,則是考到了北京傳媒大學。

也是那一年,陳睿父親過世,第二年,陳睿自殺未遂,得了中度抑郁症。

發生這一切時,紀莫都不在他的身邊。

母親調動工作去了北京分公司,爲此幾乎是天天看着紀莫。紀莫一開始以爲陳睿會跟她常常聯系,可開學三個多月,陳睿一通電話都沒有。

陳睿的電話号碼被陳淑華換了新的,紀莫不知道号碼。

後來還是顧可,偷着去醫院看陳睿,要了陳睿的号碼,給紀莫。

紀莫得知陳睿發生了那些事,同時,顧可也告訴她,紀莫的母親去北京之前曾經找過陳淑華。

兩個人當時打了起來。

這件事當時在紀莫念得那所高中流傳很長一陣,隻不過紀莫人去了北京并不知道。

紀莫和母親吵過,都無濟于事。

紀莫的外公舊社會的時候是個地主,跟陳睿的外公既是鄰居又是很好的兄弟,可後來陳家落魄,陳睿外公不知什麽原因舉報了紀莫外公地主的身份,造成外公家被人抄,幾塊地都被收了。

當時紀莫的母親隻有十幾歲,看着那些像土匪的人進來搜家,吓得躲在紀莫外婆懷裏渾身哆嗦。

也是因爲這件事,造成紀莫外公去世過早,紀莫外婆一個人帶着七個子女艱苦生活。

後來顧可告訴紀莫陳睿生病了,紀莫想回去,母親卻以死威脅。

爲了幫助陳睿走出病情,紀莫在宿舍沒人的時候常常給他打電話,可一方面又擔心事情會被陳淑華發現,紀莫又不敢天天打。

再後來,陳睿病情有所好轉一陣。

二零零八年的時候,陳睿病情再次複發。

這次,很嚴重。

紀莫曾經偷跑回來一次,可當時被陳淑華給攔在了病房門口。

她跪求她,不要再來了。

二零零八年四月四日,清明節,陳睿在電話裏告訴紀莫,他會去北京找她,讓她安心在那等他。

可後來——

————

紀莫的故事結束了。

她和的孫瑜紳聊天的位置也由客廳變成了陽台。

今天多雲,一半月亮都藏在了雲裏,不過依然能看到月亮周圍的光就像一片沙帳似的,傾瀉下來。

紀莫坐在躺椅上仰望天空,一邊講故事一邊喝酒,故事講完了,手裏的酒也喝完了最後一口。

孫瑜紳是一位合格的傾聽者,整個過程他不發一言,隻是靜靜聆聽。

紀莫的語氣很淡,淡如止水沒有一點味道,即使說到陳睿自殺的時候,也是平靜的如一潭汪水一樣。

孫瑜紳久久沉默,他雙臂搭在陽台上,看着遠處的跨海大橋。

還是紀莫,先開口。

她說:“這就是你應該聽的故事,我的過去。”

口中的紅酒有些酸澀,紀莫抿着嘴,試着融化掉最後一絲酸澀。

時隔這麽久,她再次回憶那段青春,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滋味。

過于平淡的叙述,讓紀莫自己都感到詫異。

她低着頭,看着手中空了的杯子。

幾分鍾,彼此默契地誰都沒有說話。

忽然,紀莫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杯紅酒。

孫瑜紳低緩的聲音傳來,“喝吧。”

“謝謝。”她拿起,一飲而盡。

孫瑜紳回身看着跨海大橋上絢爛的燈光,和不斷穿行其中的車輛。“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禮尚往來?”

孫瑜紳笑。

紀莫起身放下空杯,“你的故事我早聽過了。”

她抱起雙腿,擡頭看着他。

孫瑜紳挑眉,“幹嘛?”

紀莫說:“我需要你的聽後感。”

“可以先問問題嗎?”

“可以。”

孫瑜紳坐到她身邊的小矮凳上。凳子雖矮,但他個子高,坐在那幾乎就是蹲着,也能和紀莫平視。

孫瑜紳轉頭看着紀莫,問:“你和你父母關系不好,就是因爲這件事?”

紀莫嗯了一聲。

她沒有逃避任何問題,目光直視孫瑜紳。

孫瑜紳繼續問:“有次你和一位阿姨在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他頓了頓,“那位阿姨,是誰?”

“陳睿的母親。”

“這幾年,你一直在幫她?”

“你怎麽知道?”

孫瑜紳笑,“你忘了,我曾經在墓地裏見過你們。”

紀莫沒說話。

孫瑜紳雙臂搭在膝蓋上,回首,望向遠方。

清風拂面,一種思緒萦繞在各自的心裏。

孫瑜紳說:“你信命嗎?”

紀莫無聲颔首。

“那你信我嗎?”

紀莫看着孫瑜紳,他看着她的眼睛。

“命中注定我們就是一對,陳睿和任靜包括其他人都一樣,他們隻是路人。我說這些,你信嗎?”

孫瑜紳的眼瞳顔色很黑,像一灘沼澤,仿佛看久了會把人吸進去。

紀莫說:“孫瑜紳,你不能這麽武斷。”

孫瑜紳笑:“那好啊,那你是覺得你還能和陳睿在一起,還是我還能和任靜複合?”

紀莫:“…”

孫瑜紳:“除非你覺得還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紀莫:“你有時候過于自信,你知道麽?”

孫瑜紳:“我有自信的資格。”

紀莫:“什麽資格?”

孫瑜紳身子稍稍往紀莫那邊探,視線像一把鎖,牢牢鎖住紀莫臉上的每個部位和她臉上的每個表情細節。

他說:“我懂你。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紀莫笑了,“你覺得我會信你這些泡妞的話。”

孫瑜紳攤手,“你不信,我可以幫你相信。”

他站起身,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抽了一根煙偏頭點上。

紀莫看着他的一舉一動,視線由平視改爲仰視。

孫瑜紳說:“首先,你和陳睿吵架那次,老天讓我遇見了你,而且還留下很深的印象,說實話,我見過的女人也不少,這兩年,在外國更是一堆,怎麽偏偏就對你第一眼印象深刻,你問我,我也不知道。”他裝得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聳聳肩。

紀莫:“繼續。”

孫瑜紳:“其次,陳睿住院,偏巧不巧,就住在我們醫院裏,這時,老天安排我和他認識,還聊了許多,也就是因爲這樣,埋下了咱倆以後的包袱。因爲一個沒送出去的禮物——”他夾着煙的手指向紀莫,又指回自己,“讓我又對你印象深刻,可以說,就是因爲那個瓷娃娃,才造成我一直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又抽了一口煙,孫瑜紳繼續道:“後來就是兩年後了,你說怎麽會那麽巧,任靜和我表哥訂婚我喝醉,能遇上你?”指指天,孫瑜紳顯出一個魅惑的笑,“還是感謝他,給了機會。”

紀莫坐在躺椅上仰臉看着孫瑜紳,孫瑜紳身後就是一望無際的黑夜。

此時,紀莫覺得,黑夜也會有被繁星點亮的一天。

孫瑜紳掐滅了煙,走到紀莫身前,蹲下,與她平視。

“剩下的,還用繼續嗎?”他眨眼,模樣痞痞的。

紀莫真心覺得孫瑜紳每次說話不到兩句,就會開始變得不正經。

她問:“有了首先其次,那最後呢?”

“最後?”聲音漸漸變低,眼神愈來愈濃,“最後就是——”

他探身,速度之快讓紀莫沒反應過來。

孫瑜紳給了紀莫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很溫暖,也很堅決。

唇離開的瞬間,他的額頭抵住她的,聲音幾乎成了呢喃。

他說:“最後,你就成了我的媳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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