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黑。
營棚區中央點着一堆火,幾個持槍的士兵圍攏在火邊取暖。北方的深秋夜裏很冷,而他們的衣服卻很單薄。
這是個難得的甯靜的夜晚。敲敲打打的金屬聲消失了,喧鬧的人來人往的嘈雜聲也消失了。李雲總是喜歡在這樣的時候出來散步,他的士兵則更願意上床睡覺——經過一天的單調而緊張的訓練,誰還願意在吃過晚飯後出來散步呢?
營區的旁邊挨着的是戰俘營。兩個營區被一道高大的鐵絲網隔開,那裏原本是一片寬闊的田野。
雖然隔着一道鐵絲網,那些在露天的寒冷中無法入眠的戰俘們還是向這邊走來。他們看到了李雲,伸出手無言的望着他。樣子謹慎,畏懼,帶着一種麻木不仁毫不羞恥的神色,與他們那種大胡子,虎背熊腰的外表很不協調。
這些歐洲來的上帝的子民們目不轉睛的看着李雲從褲兜裏掏出一小半饅頭——這是他們以前根本不會拿正眼瞧的東西。當李雲将那個小小的面團從鐵絲網這邊丢過去的時候,他們擡起頭象迎接聖物那樣追随着它在空中劃過的軌迹,有那麽一小會,它消失在黑暗中,然後很快的在篝火的火光中現身。于是他們象追逐獵物的獵狗一樣猛的撲過去。
經過一番撕打,咒罵,歇斯底裏的吼叫之後,塵埃落定,搶到獵物的家夥用雙手緊緊的攥住那一小團來之不易的戰利品,彎着腰,用肩膀供着,保護着它飛快的跑向人少的地方,一邊跑,一邊小心的從上面啃上一小口。
一小口,就能讓他滿足的回味很長時間。
他們衣衫褴褛,饑腸辘辘,整天呆坐在曠野中——戰俘營裏僅有的幾頂破爛不堪的帳篷裏住着的是各國軍隊中的軍官們,甚至還有個意大利的将軍,他是前幾天的晚上被俘的。其過程——用他自己的話說顯得高深莫測,而一同被俘的他的副官則用“稀裏糊塗”來形容。
這是蔣百裏在洋河戰役結束之後運用新戰術所取得的戰果。
“雲帥……”蔣百裏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稱呼林雲,不過他很快就用嚴肅的語氣接着說道:“輪訓的官兵表現參差不齊——他們的戰鬥力實在是太低了,有些連基礎的訓練都沒有。”
林雲微笑着點了點頭,他拿出一頁信箋,放到蔣百裏的面前。這次秘密來到洋河前線,除了留守在張家口的葉夢飛及幾個心腹之外,誰都不知道他在這樣的時候跑到了洋河。
“這是……?”蔣百裏疑惑的拿起信箋,剛看了幾行,臉色便有些變了。讀到最後,他猛的揚起手,将那頁信紙揮的嘩啦做響。“雲帥!這是洋人的緩兵之計啊!”
“别着急,坐下來說。”林雲将身體靠在椅背上。“這個克拉克和你也是老熟人了,他這點把戲,當然瞞不過你——不過。”林雲将兩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的敲打着。“不過這倒讓我覺得,形勢正在起着某種變化,某種潛在的,但又不能忽視的變化!”
蔣百裏放下那張皺巴巴的信紙,想了想說道:“雲帥的意思是不是覺得他們内部已經産生了裂痕?”
“不是很确定,但我相信,這樣的一封請求和談的信,不會是他們一緻通過的結果。”林雲說道,“首先,别忘記了,我們面對是整個西方列強和東亞的日本,而且,最危險的敵人是沙皇帝國。其次,這是名義上國與國家聯盟之間的戰争,可是我們的國力并沒有完全的動員起來,就我目前所掌握的,可能還不到整個國家力量的百分之一!最後,我的戰略緩沖完全沒有!”
他站起身來指着地圖說道:“如果我們從洋河哪怕後退一步,甚至是稍有挫折,那幫督撫老爺們,就會熟練的倒向投降派的一邊,象瘋狗一樣把你我撕成碎片,他們太精于此道了!”
“可是我們并沒有後退過,我們甚至取得了洋河戰役的勝利!”蔣百裏驕傲的說道。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充滿了自豪。
“呵呵,勝利?”林雲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也許在某些方面,我是說,在軍事和政治上取得了一定的勝利,可是這并非最終的勝利啊。”
林雲有些憂慮的看了眼蔣百裏,“你應該知道,在這場戰争中,我們的準備并不夠充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的預計,它來的太快,也太不是時候了。現在,我們面臨的是比當初更爲複雜的局勢——不要以爲我現在是什麽新建武襄軍統帥就能在根本上改變我們的處境。”他的目光一下變的很遠,讓對面的蔣百裏感到琢磨不透。
“難道雲帥是想答應克拉克的條件,與他和談嗎?”蔣百裏終于忍不住提出了心頭的疑問。
“你覺得,和談對于我們來說,到底是好是壞呢?”林雲不動聲色的看着他,手指又無意識的桌子上敲打着,發出沉悶的低低的聲音。
“和他打,和他耗,就是不和他和談!”蔣百裏沖動的站起身來,不敢相信的看着林雲。也難怪他如此,這麽長時間來的戰鬥,他眼看着犧牲了多少新軍的兄弟和軍校的同學啊!
“我隻是問你,這麽做的利弊。”林雲的聲音平靜而不帶任何感情。
蔣百裏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地圖,他竭力不去想犧牲的那些兄弟,那些同學們。可是腦海中那一幕幕慘烈的情景,還是讓他腦子發熱,幾乎無法正常的去思考問題了,這麽多天來的緊張和壓力讓他突然的感覺到自己的脆弱。
“那我來說說吧。”林雲有些無奈的說道。“之前我已經分析了咱們的困境……有些細節上的問題,我其實還沒有充分的說明。比如,我們的槍支和彈藥的問題,我們的補給,兵員的補充,傷兵的治療等等等等。”
“短期内,我們無法克服這些,雖然我們一直在克服。”林雲冷靜的接着說道:“克拉克需要時間,我們同樣需要時間。他在等待歐洲的援軍和補給,我們同樣也在等待積蓄更多的力量來進行下一步的戰略。”他忽然露出一個微笑來,“郭松齡這家夥從山西弄來了一些彈藥和糧食,還有一些銀子……他總是有辦法弄到這些東西。”
“可是我們怎麽能和聯軍和談呢?”蔣百裏還是想不通。
“那你覺得,克拉克真的有誠意和我們和談嗎?”林雲冷笑起來,“他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我了。但這恰恰是他最緻命的弱點。”
“所以,爲什麽不和談呢?他既然用拖刀計,咱們就隔岸觀火好了。”林雲頗有興味的看着地圖,“輪戰和訓練不能停,打打談談才有意思嘛。”
“我明白了。”蔣百裏露出個心領神會的微笑,片刻後又皺起眉頭,試探的問道:“雲帥,那些俘虜怎麽辦?”
“已經有多少人了?”林雲有些無奈的反問道。
“八千六百三十二名,其中意大利少将一名,英國上校一名,其他軍官二百一十三名。”蔣百裏平靜的說道,“估計今天晚上還能抓幾個。”
“你倒是大方,抓這麽多俘虜讓我拿什麽喂啊!”林雲苦笑道:“有沒有問出點有價值的情報?”
“沒有——主要是缺少翻譯。”蔣百裏回答道。
“先繼續關着吧。這幫家夥也該吃點苦頭了。”林雲想了想又問道:“損壞的槍支收集的怎麽樣了?老葉那邊可是缺零件的很啊。”
“還行,這幾天從廢墟裏挖出不少。”
“明天我一起帶回去吧。十萬人的部隊,沒武器的占了一半,這個武襄軍統帥,還真的不好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