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情人與刀



燕甯不需要他提醒。

因爲燕甯來這之後,就打定主意要讓“鬼面公子”走了。

她希望鬼面公子跑得越遠越好,最好能多招惹幾條“尾巴”,好讓雍王府看看請是哪些人在搞鬼。

就像釣魚一樣,把餌抓走了,怎麽釣得出背後的大魚呢?

燕甯喜歡釣魚。

所以燕甯說得很平靜:“我知道,他踏雪無痕嘛。”

柴天阙冷笑道:“雍王絕不會不會樂意你讓他溜。”

燕甯眸色一黯:“那又如何?”

金掌櫃道:“門主,他已經留下河圖洛書,我們何必與朝廷人多言?”

柴天阙瞟一眼桌上攤開的竹簡,放聲大笑:“正陽教的鎮教之寶又如何?今日就要歸于我手。”

燕甯盯着他的刀尖,一路看到他的刀柄,道:“你這隻手碰了太多不該碰的東西,我隻要看一眼就覺得非常讨厭。”

柴天阙冷笑道:“能被朝廷的走狗讨厭,也是柴某右手的榮幸。”

燕甯道:“你是想自己把手砍下來,還是要我代勞?”

柴天阙的笑聲突然頓住,他已目呲欲裂,徹骨殺氣畢露。

“燕紅衣,柴某以爲你這件紅衣服還不夠鮮豔,或許血刀門可以替你染一染,這樣會好看許多。”

燕甯面色一沉:“你不配說我的衣服。”

柴天阙獰笑道:“披紅戴花,日日都做新嫁娘,不知會不會夜夜換新郎?”

燕甯怒極反笑:“你以爲我是在虛張聲勢?”

江湖人不會輕易和朝廷拼命,這已經是他的最後通牒。

燕甯的笑容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她完全不吃這一套。

柴天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不能慌張,隻要一慌他就輸定了。

燕甯并沒有抽出那兩把劍。

忽然間,斷魂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驚雷,呈劈空裂天之勢,向她眉心砍來。

身後的金掌櫃也舞動斬魄刀,呈暴風卷地之勢,橫掃燕甯雙膝。

這兩人配合得這樣精妙,可見經常在一起練習過。城裏人來來往往,竟然都沒發現金掌櫃也是用刀高手。燕甯歎了口氣。

下一刻,她竟往後退了兩步,擒住還未揮向前的斬魄刀刀背,使出全身力氣向上一送。

借力打力,金掌櫃隻感覺虎口一麻,刀竟然已經脫手。不僅如此,他的那把刀竟然直直朝着柴天阙飛去。

柴天阙已經來不及收手,刀鋒相撞,震出一次火花四濺的巨響。他感覺鼻梁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砸出了血,他知道那正是他自己的刀。

斬魄刀反向彈回,燕甯一踢金掌櫃的胸口,擡手便接住。

柴天阙的眼睛被血糊住,看不見鋼刀襲來的方位,卻可以清楚感覺到右前臂一陣透骨的寒涼。

等到燕甯落地,他終于感覺到鮮血奔湧的疼痛。

燕甯把斬魄刀随手一抛,擡手拭去下颌被濺上的血點,理了理血液浸濕的前襟,道:“你這點染料,我用着不錯。”

金掌櫃在柴天阙的哀嚎中露出驚奇而恐懼的深情,停在原地讷讷不能言語。

燕甯向他莞爾一笑:“大水沖了龍王廟,你們自己人打自己人,何必呢?”

金掌櫃的眼角止不住跳動,終于說出了今晚第一句話:“你……簡直是個怪物。”

燕甯笑笑:“你不是敗給了我,你是敗給了紅色。”

柴天阙到底是個響當當的漢子,死死咬緊牙關,用全身力氣止住自己的哀嚎聲。

他滿面血污,色厲内荏道:“血刀門絕不會放過你……”

“是嗎?”燕甯垂眸不語,半晌才道,“若我沒有猜錯,你來這裏完全是自己的意思,血刀門其他人并不知情吧。”

柴天阙陡然一驚,嘶聲道:“笑話,我乃堂堂一門之主!”

燕甯譏笑道:“你姑母安樂婆婆才是血刀門裏武功最高、最得人心的領導者。若不是她已嫁人,血刀門哪裏輪得到你接管?如今你姑丈去世了,你手下那些長老們是不是又把心思轉回了你姑母身上?所以你才會對河圖洛書動心思,妄圖以此服人。”

柴天阙被戳穿計策,刹那間丢盔棄甲,面如死灰。

“江湖人靠拳頭說話,柴門主還是好生歇着吧。”燕甯轉過身,“至于你……”

金掌櫃顫抖着握緊雙拳,他知道今日他隻能在斷臂和死亡之間進行選擇。

燕甯道:“若是你自己動手,隻用挑斷手筋就行。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金掌櫃猶豫了很久,終于慢慢撿起了刀。自己動手好歹還能保證胳膊的完整,不是嗎?

人去樓空,燭火已滅。

風從門口吹進來,帶着竹葉青的酒香,卻怎麽也蓋不住這一股血腥氣息。

燕甯步出客棧,虛撫領口,喃喃道:“姐姐,我從不會令你失望。”

“燕甯,你從不會讓任何人失望,是嗎?”

身後驟然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溫柔有禮,卻隻能讓燕甯唉聲歎氣。

燕甯僵硬地轉身,看清了來人。绛紫官服烏紗帽,好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

她勉強笑了笑,道:“不知林大人在此所爲何事?”

她隻期盼林中雀不是因她在此而駐足。

林中雀凝視着她:“我是大理寺少卿,提點刑獄,出現在此地又有什麽奇怪?”

燕甯略側過臉,道:“不奇怪。”

林中雀道:“血還未幹,人卻逃了,爲什麽?”

“雙拳難敵四手,我的武功不夠厲害,被他跑了。”燕甯表現得很自然,就像她真心感到沮喪。

林中雀似乎笑了:“你爲什麽不追?”

燕甯道:“沒有手,就拿不了刀,拿不了刀,就害不了人。不是所有犯人都有必要關在牢裏。”

林中雀搖搖頭:“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雍王殿下絕不會贊同你的做法。”

燕甯感覺額角的血管突突跳個不停:“你究竟想說什麽?”她真是忍不了這種陰陽怪氣的調調。

林中雀歎了口氣,低聲道:“燕甯,柳關都跟我說了。”

燕甯彬彬有禮道:“林大人,你以後不要再去打擾我二哥了,行不行?他爲人過于熱心,對同僚提出的要求,雖很爲難卻也不懂得拒絕。”

林中雀目光閃爍:“若是你肯見我,我自然不會去找他。”

燕甯無奈道:“你已經見到啦!”

啧,癡男怨女,真是出好戲。

葉小浪興緻盎然地躺在屋檐上,将他們的對話聽了個十成十。

古語有雲: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淑女嘛……

葉小浪看向燕甯,表情猶如嚼了一萬隻蒼蠅。

不要以爲剛才她和血刀門兩人纏鬥的場面他沒看見。誰家的淑女一言不合就砍人?

他又看向林中雀,心道:連這種母老虎都喜歡?品味真差。

反正他是絕不會娶一頭母老虎的。

“你是正四品,官銜比我高,若是想借題發揮,我也無話可說。”燕甯冷冷道,“總之,我的一切行爲僅代表我個人,和雍王府、孔雀山莊都無關。”

燕甯表面冷酷平靜,心中卻恨不得搖着他的頭大喊:你有病吧,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不是那種人。”林中雀露出受傷的表情,“你這樣看我,實在令我寒心。”

燕甯捏緊了拳頭,盡量用最正常的語氣說:“我自認滿身人命債,不過一個冷血無情劊子手,而你卻風華正茂前程似錦。”

所以你就放過我行不行?

真是愁死她了。

林中雀沒有接話,似乎已陷入天人交戰。

燕甯再接再厲:“林大人,你的妻子還在家等你。天涯何處無芳草,何不憐取眼前人。”

“我的妻子?”林中雀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閃過。

嚯,已爲人夫還要出來惹風流?

葉小浪聽得津津有味,幾乎要鼓掌大笑。

他很高興這世上總算有比他更倒黴的人存在,真是多謝燕甯。

林中雀緘默良久,終于開口:“你說得很對,我這樣糾纏下去,的确很沒意思。”

他仿佛忽然就變了,變成一位高潔淡漠的謙謙君子。

燕甯一愣,往常她想脫身可沒有這麽快的。

林中雀抱拳道:“以往行爲多有不妥,望燕密探海涵。”

燕甯見他這般态度,雖有些懷疑,但很快消弭無蹤。

無論如何,她總算松了口氣,回禮道:“沒關系,謝謝。”

林中雀的目光已完全收斂:“前塵往事已翻過,希望日後我們還是朋友。”

燕甯莞爾一笑:“我沒有那麽小心眼。”

葉小浪真的笑出聲。

這麽蹩腳的謊話,燕甯居然也相信?

相不相信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串笑聲她聽見了。

“誰?”燕甯踩着牆磚,飛快躍上房頂。

但瓦片上已經是空空蕩蕩,沒了葉小浪的影子。

那毫無疑問是“鬼面公子”的笑聲。燕甯頓時火冒三丈,她怎麽會知道,這小賊居然喜歡在房頂上偷聽人說話?

下次要是讓姑奶奶再抓到你,你就等着瞧!

她惱怒地擡起頭,看見東天穹一輪灼灼的日,西天穹一彎皎皎的月。

天居然已經亮了。

葉小浪懶洋洋靠着牆根,天色漸亮,全部的夜都屯在小巷裏,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

他眼見她跳下屋檐,往另一個方向而去,忍不住笑道:“真是個單純的小姑娘……”

原來母老虎是頭紙老虎,一戳就破。

她真是一點也不懂男人啊……

一個正常的男人,絕不會甘願和心儀的女子僅僅停留于“朋友”階段的。

林中雀這樣說不過是權宜之計,實際上他絕沒有死心,随時都可能卷土重來。

一刀兩斷、從此再見是路人——這才是死心的表現。

不過……

葉小浪聳聳肩,無所謂道:“關我屁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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