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正陽教的謀劃



天亮了。

黑夜無論多麽長,太陽總還會重新升起。

燕甯坐在夏奕對面,吹熄了最後一盞油燈。她看向夏奕,夏奕在看上官翎,上官翎則看向窗外早市的行人。胡辣湯很香,可他們似乎都沒有胃口。

燕甯歎了口氣。她有什麽資格幹涉别人的私事呢?跟何況他們倆似乎已經達成某種默契,既不靠近,又不分離,隻是生疏地隔着一丈距離,不再互通言語。

這樣究竟好不好,燕甯無法評說,她已經将郡主的去處和葉小浪的背景通通講了出來。

當然,她隐瞞了兩件事,第一件是石壁上的血字,第二件是葉小浪那番露骨的話。

葉小浪喜歡她,這實在是很明顯的事——雖然不知道有多喜歡。

燕甯很頭痛,這幾天來她受到太多的沖擊,比和四百人打完群架都疲累。

葉小浪究竟喜歡她什麽?

燕甯捋着自己的記憶,隻能想到自己踩了他一腳,拍了他一掌,還差點把他的胳膊掰斷。

難道他天生喜歡挨揍?

燕甯打了個冷戰,心想:這隻賊一定是瘋了。

若夏奕和上官翎得知此刻燕甯的胡思亂想,恐怕會驚掉下巴。

所有人都以爲她是豪爽俠女,心中風光霁月,毫無半點男女私情。她應當比其他女子更灑脫。

可她真的那樣灑脫嗎?

燕甯已将事情講完。

夏奕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問:“柳大人已經走了?”

燕甯道:“不錯。”

夏奕猛地站了起來,卻又坐下,道:“那我們……也去幫他。”

燕甯沉吟着,搖搖頭:“我懷疑他們最終還是回到這裏!”

夏奕皺眉:“那個冒充者一定會來這裏?”

燕甯道:“如果二哥不能在四十招之内制勝,一定還會被他逃脫。”她忽然顯得很煩躁,因爲她心裏很矛盾,因爲在這件案子裏她不再隻是旁觀的密探,而是變成了局中人。

上官翎冷冷道:“元崀一定會出山。”她仍看着窗外,連一個正臉都吝啬給。

夏奕看着燕甯:“你已經叮囑過他,不要出來。”

“他一定會出來,如果是我我也會如此。”燕甯垂下頭,湯匙在碗中不停攪動,“另外,郡主也不可能在山上呆太久,她會悶死的。”

夏奕狐疑道:“燕姐姐,爲什麽你不直接把路線告訴我,我們去山上埋伏不就行了嗎?”

燕甯讪讪道:“誰也說不準你背後有沒有尾巴。”

夏奕一時語塞。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人在跟蹤,可沒感覺到就一定沒有嗎?

事情走到這一步,她不能再以盜寶的角度去看待現在的危機。太多的謎團幾乎要遮蔽她的五感,可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風暴中心絕不是河圖洛書,而是豫王謀反案。

若她能早些明白這點,也許就不會掉進圈套了。

夏奕握緊拳頭:“洛陽一定有迷蹤城的人。”

燕甯目光閃動:“還不清楚他們和正陽教究竟是什麽關系,我們也不可輕舉妄動。”

夏奕點點頭:“現在郡主應該安置得很好。”

燕甯道:“等到郡主暴病而亡的公文出來之後,她還是得回到姜太傅身邊。”

上官翎忽然道:“公文已經出來了。”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街角走來的一隊衙役身上。

燕甯站了起來。她本可以直接從窗戶中飛出去,但她沒有,她選擇走樓梯。

因爲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雙劍。一個像她這樣的人,身上沒有武器,出門總要低調些。

所以她用月白的外套将赤紅色裏衣遮住。

爲首的衙役掏出漿糊,草率地往公文榜上塗了幾筆。公文貼好以後,夏奕和上官翎也已經走下來。

燕甯看完内容後,懸着的心頓時墜落谷底。

夏奕走上前,開口讀道:“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天子一曰策書:應天順時,受茲明命。鹹宜郡主純慧柔善,和親于柔然可汗之子阿納蓋。未料途中突遭吐谷渾刺客行刺,受先祖庇佑幸免于難。朕心憐之,特許于行宮靜養……什麽?郡主并沒有‘死’?那她豈不是還得繼續和親?”

公文中直接點名刺客是吐谷渾人,兩國豈非又到了交戰時刻?

上官翎道:“燕大人,皇上與殿下似乎沒有達成一緻。”

雍王想讓姜雲栖再也不用和親,多半是因爲覺得她可憐。

但皇帝絕不會有這麽好心,隻要姜雲栖還沒死,和親就一定得繼續下去。

燕甯忽然笑起來:“皇上?恐怕是烏遊的意思!”

夏奕和上官翎當然也想到了。

此次帶兵的最高将領,是不是皇後的父親大司馬劉骥?未過門的王子妃遇刺,柔然也不會善罷甘休,此時兩國同仇敵忾,吐谷渾莫非到了狗急跳牆的時候?

那麽,迷蹤城……

燕甯的笑聲戛然而止,仿佛由春潮中一下跌進了冰河,一股無形無色的冷意,凍得她連骨髓都結冰。

莫非擄走郡主的神秘人并不屬于迷蹤城,而是屬于其他勢力?

若是“遇刺”而不是“暴病”,那安保不力的黑鍋就要扣在雍王府頭上。

如果擄走郡主的最終目的是削弱雍王在皇帝面前的影響力……

如果是正陽教……

那麽,姜太傅處處受限,大司馬不在君側,雍王纏綿病榻——皇帝已經孤立無援。

雍王府已經跳進圈套,想出來可就難了!

夏奕咬牙切齒:“妖道誤國……”

任人唯親不舉賢……誤國的究竟是假道士,還是皇帝自己?哪怕除掉一個烏遊,也會有千千萬萬個白遊綠遊紅遊……

她低頭望着自己的紅衣,十年來第一次産生動搖。這樣的江山社稷,這樣的真龍天子,我真的應該保護嗎?

燕甯擡起頭,眼裏倒映出黎明初現時的地平線。

王道玄走在皇宮裏,面前是筆直的禦道。

這條路本隻有皇室貴胄可以走,但如今他的雙腳也能踏在上面。

他不緊不慢地走進社稷壇,已經能夠聞到濃重的熏香氣息。

烏遊單手托着拂塵,在宰牲亭前站得很直,就好像一杆旌旗插在地上。

王道玄垂手站到烏遊背後,滿臉藏不住的與有榮焉,就好像随時都準備跪下來吻烏遊的鞋面,大呼掌教萬歲萬萬歲。

“燕甯沒有殺十方行者?”烏遊開口。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情緒也全部藏在皺紋裏。

王道玄點了點頭,道:“她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一點。有她在麾下效力,隻能說瞎子還有幾分運氣。”

烏遊道:“柳關如何?”

王道玄道:“他抛下了鹹宜郡主,正往和燕甯相反的方向去。如今三大密探分崩離析,天時、地利、人和已經被我們占盡。”

烏遊道:“唯一的變數隻有迷蹤城,皇宮裏有迷蹤城的釘子,可迷蹤城主卻絲毫不想讓我們知道釘子在哪……”

王道玄冷笑道:“瞎子手下也有迷蹤城的釘子,好歹這顆釘子的位置我們還算清楚!”

烏遊含笑不語。

王道玄又道:“迷蹤城既然有心合作,就不該這般沒有誠意。吐谷渾妄想吞并大魏?呵呵,也不怕撐破肚子。”

烏遊道:“迷蹤城主是在警告我。”

“可皇上現在還是聽你的話,和親後的說辭和應對之策,瞎子連嘴都插不上。”王道玄緩緩背過手,“我們有大把機會收拾雍王府,迷蹤城主非要插手,他的胳膊未免太長了些。”

烏遊沉吟片刻,道:“這皇帝是他抑或我,還不一定。”他眼底寒光閃爍,如出鞘的利刃,又如弓弦上的箭端。

王道玄道:“此次去萬仙山,燕甯和元崀已經對迷蹤城恨之入骨,到時候我們或許可以坐山觀虎鬥。”

烏遊道:“不錯。”

王道玄冷哼一聲,道:“迷蹤城暗地裏挑唆葛太清和張詢,以爲我們不知道麽?從他先行派人殺了張詢,我就清楚了他的狼子野心。可這兩個吃裏扒外的廢物無論死活都不會幹擾我們的計劃。”

烏遊拈着胡須,目光深遠。

王道玄繼續說:“迷蹤城認爲河圖洛書落到了鬼面公子手裏,可他們想不到,不管有多少河圖洛書都是赝品。”

烏遊長舒口氣:“迷蹤城屬于吐谷渾,吐谷渾屬于慕容氏。”

王道玄譏笑道:“不是每個姓慕容的都有資格做單于。”

烏遊微微一笑,轉身向陽光明媚處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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