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叛徒



十月十五,滿月。

山野小觀裏,青石砌的凹凸牆面上貼着一個年老的影子。

沖虛道人點燃一支紅蠟,又取出三支線香,在火焰上來回緩緩移動。

香的頂端着了明火,氣味随着火光蔓延開來。

繁星滿天,沖虛道人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甯靜。他搖滅了火,擡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元洞天鼎。

一個青衣男人昂首闊步地走上山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紮實,沿途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面上亦沒有絲毫的不安。

沖虛道人插好這炷香,心裏卻沒有對神仙做出任何企盼,隻是對着彌散的煙塵發怔。

青衣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沖虛道人立即轉過身,看見一張黝黑敦厚的臉。

沖虛道人的瞳孔驟然縮緊。他無法形容這是怎樣一種恐懼,仿佛從萬丈懸崖上被人推落,又仿佛被千支燒紅的鐵箭穿心而過。

沒人會想到柳關是叛徒。

他的耳朵眼睛鼻子,沒有一樣像叛徒。

柳關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十方行者,咱們又見面了。”

沖虛道人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爬到他的喉嚨,凍得他說話都困難。

柳關道:“柳某有幾段葉小浪、燕甯和郡主不能聽的舊事,現在終于可以慢慢叙。”

沖虛道人沉默了半晌,問:“想要跟貧道叙舊的,究竟是正陽教,還是迷蹤城?”

柳關淡淡一笑:“有什麽分别?反正你都要死了。”

沖虛道人歎了口氣:“貧道隻是替雍王感到悲哀。”

柳關道:“有什麽可悲哀?”

沖虛道人道:“你本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手下?”柳關高聲大笑,笑得咬牙切齒,“若能做人,誰甘心做一條狗?”

一片烏雲暗中掩蓋了月色,隻有燭火還在搖曳閃動。

北風更加寒冷。

柳關的笑容惡毒而殘忍:“如果不是烏真人手下留情,你本來十年前就該死在宮城内。”

沖虛道人面色鐵青:“烏遊根本不配做一個修道者。”

柳關笑道:“所以你這個慣偷反倒配做修道者?太上老君聞到你點的香,說不定都覺得反胃。”

沖虛道人正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

柳關道:“我是粗人,聽不懂。”

沖虛道:“如你這般滿身殺戮的人永遠不會明白其中的道法。”

柳關笑道:“說得有理,非常有理。但你的‘道’又在哪兒?看也看不見,摸也摸不着。”

“道在我心中!”沖虛道人斬釘截鐵地回擊道,他理當無欲無求無怨無恨。

忽聽得一人笑道:“那我們就挖出你的心。”

沖虛道人他的眼睛突然發直,直勾勾盯着柳關身後走出的那個女子。她的笑聲不但令人心神松弛,而且還仿佛有種誘惑性。

她的鬥笠雖然圍滿黑紗,隐沒住容貌,但這聲音沖虛道人至死也不會忘記。

沖虛道人驚怒道:“是你?”

那女子嫣然一笑:“想不到才十年,你竟然老的這麽快。”

月相正滿,冷風如刀,不多日将至飛雪天。

太極殿内炭火灼灼,皇帝隻身卧在龍床上均勻地呼吸。他沒有臨幸任何一個宮妃,似乎是身體太累,又似乎已經對此事不再有興緻。

燕甯打了個呵欠,默默将雙手抄在袖籠裏焐熱。太極殿外很陰冷,她不但因神經過度緊繃疲憊不堪,而且因王道玄的告誡而心裏發毛。

此次兩國交戰在即,受正陽教挑唆,迷蹤城一定會派人來刺殺皇帝。或許是今日,或許是明日,又或許是之後的每個日日夜夜,都有可能成爲迷蹤城動手的時機。

她已經在禦膳房檢查過,膳食沒有毒素,也沒有相克的食物。禦膳房送來的宵夜也有小太監試吃過,并無特别之處。

想來迷蹤城高手如林,不一定會用下毒的方式謀害皇帝。

燕甯掃了眼四周高度警惕的侍衛,料想此刻應當無事,便閉上眼假寐片刻。

忽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什麽人在子時出來走動?燕甯睜開眼,隻見一行人從北宮緩緩而來,爲首的女子一襲赤金垂髫雜裾,頭戴點翠鳳凰步搖,竟是皇後。

皇後似乎已走得精疲力竭,卻仍沒有擺駕回宮的意思。她千金之軀,偏要在深夜北風刺骨時前來,可見她的目的該有多麽重要。

燕甯打起精神,恭順道:“小的參見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李貴,陛下可還在忙政事?”皇後開口,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氣息也不太足,似是近日操勞過度。

燕甯道:“陛下已經就寝。”

皇後道:“太子不慎感染風寒,本宮想請陛下前去看看他。”

燕甯道:“娘娘,陛下吩咐過,無論何人都不可打擾。”

皇後急切道:“本宮也不可?”

燕甯爲難道:“不可。”

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誰也不能改變,即使貴爲皇後也絲毫沒有特權。

不,應當說,正是因爲她是皇後,是大司馬劉骥的女兒,她才沒有特權。

大司馬和烏遊不對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皇帝越看中正陽教,就越厭棄皇後,越厭棄太子。

皇後的身體晃了晃,幾乎支撐不住。

燕甯同情地看着她,大司馬府上嫡出的小姐,端莊而高雅的美人,風姿綽約的皇後,此刻臉上抹了厚厚一層鉛粉,卻遮不住眼下兩團難消的烏青。

女人的美貌和帝王的寵愛一樣,靜悄悄地就凋謝了,再也回不來。

宮門無聲地被推開一道縫隙,馮雙喜蹑手蹑腳從門内走出,一行禮,道:“娘娘,皇上是不會出來了,您請回吧。”

皇後顫抖道:“我是從阊阖門擡進來的正宮皇後,太子是正宮嫡子……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肯見一面嗎?陛下寵愛崇德夫人和四皇子,心中已沒有本宮和太子容身之處了嗎?”

馮雙喜大驚失色,壓低聲音道:“娘娘莫要在此喧嘩,被皇上聽見您說的話,恐怕對您的聲名有損啊。”

皇後抓緊絲帕,如瀕死的魚一般大口大口喘氣,忽然頭暈目眩地倒在大宮女的身上。

馮雙喜驚駭道:“娘娘!快宣太醫,快……”

皇後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本宮沒有大礙。”

馮雙喜擦了擦冷汗,道:“娘娘莫要生氣,等明日老奴禀告皇上後,清晨或晌午……”

皇後苦笑道:“公公有心了。”她半睜着眼,微弱地吐出兩個字:“回宮。”

皇後又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地走了回去,她每走一步,就似乎更凄慘一分。

燕甯忽然覺得,自己比皇後快樂,快樂很多很多倍。

這個看似風光無限的可憐女子,已經漸漸被夜色吞沒,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馮雙喜深沉的歎了口氣,道:“李貴。”

燕甯豎耳聽令。

馮雙喜道:“你去替皇上觀察太子的情況,待明日再禀報。”

燕甯道:“諾。”

就算馮雙喜不說,她也想要去的。因爲她希望太子真的隻是感染風寒!

馮雙喜目送“李貴”離開,搖頭歎氣,愁眉不展地回到了殿内。

可同時目送“李貴”離開的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身着夜行衣的年輕男人蹲在屋檐上。滿月高懸,他的雙眼在黑夜中閃着精光。

他悄無聲息地,像一隻壁虎那樣,往内侍監躍去。

黑衣男人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燕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到了李貴的房間。

他翻開了李貴的床鋪。

他打開了李貴的衣櫥,發現了被燕甯捆得結結實實的,中常侍李貴本人。

他這才露出了一絲尚飨的笑容。

李貴已經清醒了,驚恐地等着眼前人半晌,忽然将來人認了出來,不禁喜出望外。

他的口被汗巾牢牢塞住,極力發出“唔”“唔”的聲音,像是在央求黑衣人将他解救出去。

于是黑衣人便解開了縛在他手腕的繩索。

李貴飛快取下口中的汗巾,龇牙咧嘴地活動着酸痛難忍的手腕。

“林大人,”他一面解着腳上的繩索一面說,“雍王府的燕密探……”

突然間,黑影一閃。

一支毛筆已經沒入了他的心髒,那是他批示宦官事務所用的朱砂狼毫筆。

血沫很快從李貴嘴裏湧上來,他緊緊抓着黑衣人的胳膊,血管暴起,雙眼圓瞪,似乎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李公公,時間不等人。”黑衣人雙目含笑,“你和‘燕紅衣’的恩怨,等片刻後她也走上黃泉路,再慢慢算賬吧。”他猛一用力,那支筆竟然穿透了李貴的後背。

李貴便從衣櫥中栽下,面着地不停抽搐。殷紅的血液從孔洞中瘋狂地噴出來,刹那間便染紅了地面。

“爲……什麽……”李貴用僅剩的氣力問出最後的問題。

黑衣人懶得回答,這種蠢物不配聽到他的回答。

他木然看着李貴漸漸僵硬的身體,撩起一方桌布,将手上的血迹抹淨。

然後他無聲笑了。他開始笑的時候,人還在屋裏,等他的笑容收住,人已經回到了太極殿的屋檐上。

來無影,去無蹤。

正是迷蹤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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