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竟然能露出這般狠厲的笑容。
阿越竟然能說出這般陰毒的話語。
深入骨髓的恐懼席卷了上官翎。
阿越眼波流動,問道:“柳關,鬼面公子真如你所言,對燕甯情根深種?”
柳關揶揄道:“他們倆之間那點破事,瞎子都看得出來。”
阿越眨了眨眼:“雍王府裏的瞎子看不看得出來呢?”
柳關疑惑道:“姑娘是想……”
阿越忽然拿起沖虛道人的劍,在樹幹上劈了幾道,再遞給柳關。
那幾劍的雜亂痕迹,赫然組成成了一個“燕”字!
阿越盯着自己的傑作,巧笑倩兮:“燕甯終于殺死了十方行者,大仇已報了。”
柳關握着劍柄,遲疑道:“可燕甯若想手刃仇人,怎麽會給他留下名字的機會?至少在他刻字之後就該把痕迹抹去。”
“所以,你該要再多來幾劍,将這個字劃亂,最好能讓人一眼看出這是不同人的劍法。”阿越雙眼閃爍興奮的光芒,“到時候,鬼面公子哪怕看得眼睛都瞎了,都一定要将‘沖虛道人’寫的字認全的。”
柳關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樣誅心的法子,隻有這樣狠毒的女人才想得出來。
但他面上卻很佩服:“姑娘奇智無雙,柳某就是多兩個腦袋也比不上。”
阿越眉眼彎彎,似乎對他的恭維很受用。
柳關思考了片刻,又道:“可是,等葉小浪從雍王那裏了解到,燕甯這段時間一直在洛陽……”
阿越道:“雍王的話當真可信嗎?如果燕甯殺人正是出自他的命令呢?”
柳關道:“的确……”
阿越接着道:“你也不要忘記,鬼面公子的腦袋值五百兩黃金,他與雍王府隻可能是敵對。你可以從中斡旋,讓這個誤會永遠不可能解開。”
“燕甯和葉小浪兩個人都背上了黑鍋,也算是同命相憐。”柳關大笑,又有幾分猶豫,“不過,雍王心思深沉,恐怕他不會輕易……”
阿越道:“一個殘廢能翻起什麽風浪?”
柳關住了口,一動不動地盯着阿越。
她臉上帶着如花笑靥,恍若仕女圖中最端莊柔善的淑女。
柳關忽然問:“那個假冒的‘鬼面公子’,也是姑娘的朋友?”
阿越想了想,道:“他的确是。”
灌木中的上官翎已是滿身冷汗。
柳關是正陽教的人,阿越又是迷蹤城的人。從什麽時候開始,孔雀山莊竟然已經被滲透至此?
她必須得回去禀報雍王,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誤!
她小心後退,安靜得如一片羽毛拂過鏡面。
阿越卻忽然扭過頭:“是誰?”
上官翎心下大震,手已捂在腰間銀針之上。難道一場死搏不可避免?
千鈞一發之際,有一隻冰涼的手從背後探來,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一個人低聲道:“快走!”
是段塵恕的聲音。
話音落下時,他的人也竄了出去,勢如暴風驟雷,快得令人無法想象。
段塵恕曾是雍王府最優秀的刀。
他氣定神閑道:“沒想到阿越姑娘的聽覺如此靈敏,居然發現了我。”
阿越微笑道:“難怪我總覺得有條尾巴跟着我,原來是段大人?”
段塵恕道:“要是沒有你在旁邊,這頭蠻牛估計一輩子也不會發現我。”
柳關先是一驚,随即獰笑道:“段塵恕,你身上那股臭氣,十裏外我也聞得到。”
段塵恕道:“我天天洗澡。”
柳關道:“将死之人,再怎麽洗也沒用。”
段塵恕道:“我真讨厭你那張破嘴。”
柳關的青衫在風中飛揚,段塵恕的頭發也在風中飛揚。
他的鬓邊已經爬上了白發。
柳關陰沉着臉,忽然道:“你好大的膽子!”
段塵恕皺起眉頭。
柳關顯得很失望:“我知道你一向獨來獨往,不講人情,卻沒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的事!”
段塵恕變了臉色:“你們不僅想嫁禍燕甯,還想嫁禍我?”
柳關厲聲道:“分明是你這家夥暗害了十方行者,想嫁禍燕甯,以期鬼面公子和雍王府爲敵。”
他這句話說完,段塵恕竟出人意料地平靜了下來。
因爲他已看出這兩個人的目的,已知道這場殺戮是一石三鳥之計——殺死十方行者、挑撥燕甯和葉小浪、嫁禍給他自己。
除了上官翎,沒有人能替他辯白,他必須替她争取更多逃跑的時間,最好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必須冷靜。
柳關獰笑道:“你還有什麽話說?”
段塵恕淡淡道:“如此,我應當連你們一起殺。”
隻聽“铛”一響,柳關先行出手,如同吊睛白額猛虎般勢不可擋。
段塵恕雙手一抖,掌中赫然架起了兩隻殺氣畢露的寒鐵環。
環是世上最奇怪的兵器。它既不鋒利,又不鈍重,既不淩厲,又不剛猛,沒有二十年苦功磨煉,幾乎形同廢物。
可在段塵恕的“無常雙環”上,至少有過兩百三十六條人命!
他們雖然已共事多年,但彼此從未試探過對方武功的深淺。
伏虎槍帶出一陣刺骨勁風,其攻勢之剛烈,不說槍尖,單單槍柄就可緻人于死地。
段塵恕的右腳仿佛被黏在土地上,以一種古怪的身法左閃右躲,沒人能說出這種身法妙在何處,可柳關就是連他的一根頭發絲也碰不着。
阿越背負雙手,冷眼旁觀着。她已看出柳關必敗無疑。
單打獨鬥時,一開始便祭出絕招隻不過徒耗氣力,最後一擊才是整個戰局制勝的關鍵。
段塵恕看似邊打邊退,實際上他正在尋找最後一擊的機會。搶盡攻勢步步緊逼的柳關,露出第一個破綻之時,便是他的機會。
隻要有了機會,段塵恕就絕不會錯過。
那可能隻是一刹那,一瞬間有二十刹那。
無論多短他都能把握住,因爲他是段塵恕,是雍王府第一高手段塵恕!
柳關也已漸漸察覺,他的強大攻勢似乎被某種柔和卻綿延的力量縛束着,就象是猛虎墜入沼澤,越掙紮越下陷,最後沒頂溺斃其中。
決不能讓段塵恕找到那個機會!
一旁看戲的阿越突然開口:“段塵恕,既然你已經差不多是個死人,那麽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就在她開始說這句話的時候,柳關已使出第十四招,段塵恕卻隻還擊了六招。
她說這句話當然是爲了讓段塵恕分心。但段塵恕是什麽人?縱橫江湖數十年,出生入死無數次,卻依舊好好活在這世上。
柳關的手還足夠穩健,招式還足夠一絲不苟,但他不可能永遠保持這種狀态。
如今,柳關隻盼阿越說的話能更有分量。
阿越笑得很神秘,又很暧昧:“東萊有個三代運镖的姓段人家,家中有一位大小姐,兩位少爺。可是在二少爺的新婚之夜,這一家人竟慘遭滅門,隻剩下孤零零的三少爺一人。”
這說的是什麽話?柳關并不能理解她的諱莫如深。
但這話很有效。
段塵恕突然間瞳孔緊縮,似乎已經方寸大亂。
阿越輕飄飄道:“段家的三少爺,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大仇人,卻發現他的大仇人和他的女人已經同歸于盡了。”
段塵恕像是變成隻發怒的豹子,赤紅着眼奮力一擊,力道之大震得柳關虎口綻裂。
柳關的臉都綠了,又驚又怒地看向阿越。
阿越咯咯笑起來:“三少爺一輩子都沒想明白,這兩個人是怎麽死的呀?難道是他的女人爲了保他性命,以身相代了?”
柳關終于弄清了事情的脈絡,段塵恕的前塵往事,雍王似乎對他透露過些許。
阿越的笑聲仿佛是一種蠱惑:“真是個蠢蛋,動腦子想想就知道,殺他們的是另外的人!這個人是誰?普天之下隻有我知道,可哪怕三少爺跪下來求我,我也絕不會告訴他!”
段塵恕突然擰身,整個人好像壓彎的弓弦般彈起來,朝阿越飛去。
這一招本該擊打到柳關身上,可現在他的目标卻換成了阿越!
沒有人能形容他揮舞無常雙環的速度,沒有人能看清他雙手的動作,隻看見雙環間幾乎擦出了火花!
真正的緻命一擊,如箭矢般劈開空氣,激起一陣恐怖的氣旋。
可阿越隻是輕輕移開了身體。
因爲她背後是萬丈懸崖。
段塵恕爲了不摔得粉身碎骨,一定會減緩速度,而阿越的手已經按住了軟劍。
一瞬間是二十刹那,決定段塵恕生死的關鍵,隻不過是一刹那。
就在這一刹那,這個機會柳關也不會錯過。
槍頭如閃電,直射段塵恕的脊背。左右夾攻,他已無處閃避。
可段塵恕絲毫沒有減速,他頭也不回地向着懸崖沖了過去,就像他本已決定好将這山林作爲他的墳墓。
他的身體直直墜下懸崖,眨眼間已經不見。
柳關收回架勢,陰沉着臉站到懸崖邊,機警地朝下望去,隻見一片茫茫晨霧。
阿越蓮步輕移,面無表情地走到山路邊,舉起一塊磨盤大的苔石,掂了掂重量。
柳關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阿越返身回到崖邊,一松手就扔了下去。
似乎過了很久,她才聽到落地的響聲。
阿越柔聲道:“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是時候好好休息睡一覺了。”
說完,她滿意地笑了,天下似乎沒有比這更開懷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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