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奔跑的少年



卯時三刻,天仍暗淡。

上官翎安靜地坐在床邊,沒有點燈。

她的瞳孔已經散開,就好像她已經死去多時。

但是她還活着,還在呼吸。

她聽到一串清脆而細小的鈴铛聲: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鈴铛奏響的不是迷人的樂,而是惑人的咒。

一個男人拎着那串鈴铛,站在她面前。他同樣沒有點燈的意願,他熱愛黑暗。

他有張極爲清秀的臉,潘安之貌,宋玉之韻,甚至帶着三分女氣。

但他的眼睛卻出奇地陰冷惡劣,和這張臉完全不稱,簡直就像是剜出另一個人的眼睛,硬生生按到他的眼眶裏。

甘棠似乎笑了笑,道:“你來得真及時,恰好能給姓柳的作證。”

上官翎的瞳孔收縮,面上卻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她說:“阿越叮囑,來得太早,會被雍王發現異常。”

甘棠道:“阿越是不是還說過,擁有鈴铛的人就是你的主人,現在你要聽我的話,明白嗎?”

上官翎道:“是的。”

她的聲線毫無起伏,她的人也不帶半分神采。

甘棠的眼睛發出了銳利的光。沒想到阿越的秘術竟然已經精進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和她師父碧海潮媲美。

甘棠從她的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放肆而猥亵,恨不得用眼睛将她的衣服全剝光。

他吞了吞口水,手掌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你整日對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上官翎渙散着瞳孔,仿佛毫無所覺。在鈴铛聲沒有響起的時候,她全然是個木頭雕像。

甘棠緩緩坐在她身側,手順着她脊背滑了下去,嘴裏低低笑道:“夏奕根本還不算男人,他隻是個孩子。”

他的手已經順着衣襟滑進她衣服裏,在她柔嫩的肌膚上摸索。

他閉起眼睛,嗅着她發間香氣,嗤嗤笑道:“我卻已經是真正的男人。”

上官翎還是一動不動。莫非這就是她不可逃避的命運?待她有朝一日醒來又會怎樣?

甘棠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了一陣敲門聲。

“上官翎,你在嗎?”

夏奕小心翼翼地叩響了門。

他已接到柳關的通知,心裏憋了一肚子話,打算在演武場同上官翎講。

可上官翎卻遲遲不來,他隻好貿然跑到她的門外。

他還不知道上官翎的臉已經變成了何種模樣。

燕甯、柳關和雍王,心照不宣地将上官翎被毀容這件事咽進了肚子裏。

甘棠揚起一個陰森森的笑容,戀戀不舍地抽出自己的手,很輕很輕地搖響了鈴铛。

上官翎眸中一亮,冷聲道:“你來做什麽?”

夏奕張了張嘴,那些思考許久的話堵在嘴邊,竟都化作同一句:“你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

上官翎道:“是又如何。”

夏奕還想說些什麽,卻發覺上官翎的聲音有些不對。

他也說不上是哪裏出了問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是不是因爲,他對上官翎用情太深,連她的音色語調都牢牢地記在了腦海裏?

于是夏奕猛地一掌推開了門,門闩“喀拉”一聲折斷,飛起打在房梁上,又墜下來。

他從不敢敲響她的房門,今天卻忽然有了勇氣。

他不僅敢敲門,甚至還敢直接推開門。

爲什麽?沒人說得清楚。

或許這才是命運。

然後他就看見了甘棠,甘棠坐在這張床上,甘棠将上官翎摟在懷裏。

夏奕又驚又怒:“你在幹什麽?”

常人若是做壞事被人撞破,一定連說話都含糊了,可甘棠卻隻是微微一笑。

“我們隻是叙叙舊而已。”他臉不紅氣不喘,“我要真想幹什麽,她還不殺了我?”

這話确實很有道理。夏奕慘白着臉望向上官翎,期盼她能給一個明确的答複。

可她唯一露在面紗外的雙眼卻半分情緒也沒有流露。

甘棠得意笑道:“你想問什麽?我可以告訴你,她是和我郎情妾意,所以我才進來了。”

夏奕嘴唇翕動,已經連站都站不穩。

甘棠冷哼一聲,理了理衣物:“平白壞人興緻。翎兒,待會兒再見。”

他看似無意整理衣物的舉動已經足夠令夏奕吐血,可他偏偏俯下身子,手指微動,在上官翎耳邊說了一句話。

夏奕聽到細小的鈴铛聲,然後看見上官翎的眼睛亮了起來。

甘棠自然地将鈴铛别在腰間,就像挂的是香囊玉佩一樣,半分異樣都沒有。

夏奕也完全沒有在意,他的眼中隻剩下上官翎。

甘棠踏出房門,望着漸漸明亮的天際線,自言自語:“等你看到她那張臉,會不會連早飯都吐出來?”

說完,他快活地笑了。

屋内一片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

遍身漆黑的上官翎坐在黑暗中,隻露出一雙眼睛。

夏奕默然半晌,忽然道:“你愛他?”

他的嗓子在顫抖,渾身都在顫抖,他幾乎忍不住要和甘棠拼命。

上官翎眨了眨眼,緩緩站直了身體,将手放在腰間。

那是一雙如羊脂美玉雕琢般的手,一雙美到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纖纖玉手。

瑩白的手,漆黑的衣,蠱惑人心的反差。

但在下一刻,那雙手已經解開了衣帶,她的曲線在裏衣包裹下影影綽綽。

上官翎柔聲道:“夏奕,時不我待。”

夏奕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我……”

他話未說全,上官翎突然扯開了自己的衣襟,衣衫盡褪,露出白皙豐盈的胸脯和不堪一握的腰肢。

夏奕慌忙閉上眼。

可他雖能做到“不看”,難道還能做到“不聽”,“不聞”嗎?

“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我嗎?”

上官翎的聲音是這樣好聽,仿佛幽深空谷中婉轉啼鳴的黃莺。

她一步步朝夏奕走來,身上陣陣甜蜜的體香,争先恐後地想要滌蕩他的魂魄,腐蝕他的骨骼。

也會要了他的命。

甘棠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是——“脫下你的衣服,趁機殺了他”。

上官翎離夏奕越來越近。

夏奕突然狂吼一聲,如一頭負傷的野獸般,轉頭奔走。

他不知道自己奔出了多遠,或許來到了演武場,或許他已經跪倒在地,将頭埋在雙臂間失聲痛哭。

他一生中從沒有這樣悲慘過。

他狂亂地捶打着膝下的石闆路面,每一下,都給石闆多添了一條裂縫。

演武場零星的天罡地煞已經被他驚呆了,甚至沒人來阻止他近乎自殘的行爲。

甘棠的臉隐沒在樹影中,遠遠望着。

他道:“柳大人您瞧,他的承受能力有多慘不忍睹。”

柳關冷哼一聲,陰沉道:“你還是少碰上官翎!”

甘棠的笑容很邪惡:“柳大人憐香惜玉了?”

柳關面露不屑:“柳某平生最瞧不起采花賊。隻有最沒種的男人,才會用這種下作的方式得到女人。”

甘棠沉默半晌,道:“我是窮人,自比不過柳大人在煙花巷千金買笑。”

柳關擰住他的衣襟,怒目而視:“萬一你做了那些髒事之後,秘術突然失效怎麽辦?你負不負得起這個責任?”

甘棠笑了笑:“我沒聽過還有這種解術方法呢!”話雖如此,他心裏也多謹慎了一分。

柳關松了手,怒道:“少年人可以風流,但沉湎酒色,早晚會釀成大禍!雍王聽見消息不也是你給的?險些給我捅個大簍子!”

甘棠理了理被他扯皺的衣襟:“我能管好自己的嘴,可鹿星川我真管不了。”

柳關道:“當初你就不該帶上這小子,他既不屬于我教,也不屬于你們城主,不确定成分太多。”

甘棠搖搖頭:“雍王指名我和他,難道我能說個‘不’字?”

柳關道:“那就該找機會做掉他!”話出口後,他才覺得有些不妥。

“又一個笨小子而已。”甘棠不禁莞爾,“眼前這一個笨小子的下場,您可看得清楚?”

柳關掃了夏奕一眼,拂袖而去。

夏奕對外界變化統統視而不見。

直到石闆碎成了粉末,他仍不知疲倦地捶打,仿佛這已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

皮膚被碎石的尖端磨破,鮮血一點一滴流下來,染得他雙拳血肉模糊。

燕甯沖了過來。

她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全身力氣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又驚又怒:“夏奕!你發什麽瘋?”

夏奕猩紅着眼,不能言語。

燕甯稍加遲疑,試探道:“你看見上官翎了?”

夏奕怔了怔,雙手一揚就将她掀翻在地,抱住自己的頭,伏在地面上高喊:“走開!都走開!”

燕甯有些惶惶,支起身體,對探頭探腦的人們冷聲喝道:“有什麽好看的?”

斜眼看戲的天罡地煞和灑掃雜役們悻悻地擺正了眼睛。

燕甯以爲夏奕是看見了上官翎的容貌,才會作此反應。

難道她失去了那張臉,你就不喜歡她了嗎?燕甯這樣想,越想越覺得生氣。

夏奕哭得像個孩子,他的心和他的頭發一樣亂。

燕甯擡起手,略一猶豫,輕輕地放在了夏奕肩頭。

她的聲音帶有七分嚴肅三分蕭索:“我從沒見過你這樣。”

男兒理當流血不流淚,可眼淚真要湧出的時候,你也沒有任何辦法去阻止。

爲什麽要忍耐?倒不如一次哭個痛快。

燕甯歎了口氣,柔聲道:“我已決定要走,你要不要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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