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邊已翻起魚肚白,片狀雲朵層層疊疊。
燕甯暈乎乎地睜開眼,模糊想起兩人好像因爲雍王在吵架來着,怎麽就突然吵到床上了?
思來想去,燕甯方确定他根本意不在此,滿嘴胡說八道都是虛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捧着她啃來啃去。
葉小浪感覺到她的蘇醒,胳膊緊了緊,低聲問:“今天感覺怎麽樣?”
爲了不跪釘闆,他可謂是煞費苦心。
“别問我!”燕甯幾乎要把臉埋進他肩膀裏,“太過分了……”
葉小浪安心舒坦得很,自評道:“果然是熟能生巧啊……我就知道自己絕沒有問題。”
“你混蛋!白日宣淫……”燕甯使勁捶了他幾下,“我真是沒臉見人了……”
“卯時怎麽能算白日?”葉小浪在她背上畫圈,“寶貝,你喜不喜歡?開不開心?”
燕甯聽不下去了:“拜托你保持一刻鍾不要說話好不好?”
葉小浪道:“不好。”
燕甯忍無可忍,一掌捂住他的嘴:“姓葉的!不說話能憋死你嗎?”
葉小浪從她五指山下脫出,笑道:“我不姓葉,我姓元啊。”
這話說得一點兒錯也沒有,燕甯靠嘴仗敵不過他,直接上腳把他蹬下了床。
在他臉朝下和大地親密接觸的同時,門忽然被人敲響。這敲門聲斯文有禮,甚至帶着一絲膽怯。
“燕姐姐,你在嗎?”
是上官翎的聲音。
“在,你等一下!”燕甯嗖地抓起衣服,俯視地面,道,“快起來!”
葉小浪揉揉顴骨,一邊攀着床沿站起,一邊拍身上的灰:“你爲什麽要答應啊?假裝人不在不就得了?”
燕甯掐了他一把,壓低聲音道:“要你提醒?我這不是……”
這不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嘛。
兩人做賊心虛,抖抖索索穿好了衣服,确認了衣冠整齊之後才放心大膽地開了門。
上官翎擡起眼,見還有他人在場,略顯詫異道:“你也在?”
葉小浪摸摸鼻子,不自然笑道:“早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姑娘,貌似把她點住了塞到一個水缸裏……但願她别記仇,給燕甯灌輸他的壞話才好。
卻見上官翎隻是點了點頭,道:“多謝你請來神醫。”
葉小浪道一句:“不客氣,做姐夫的分内之事嘛。”又暗忖自己實在有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小姑娘明明心靈和外表一樣美,便宜夏奕那臭小子了。
燕甯聽見“姐夫”二字,有些臉紅,忙拉起上官翎的手往外溜。
葉小浪偏不讓她溜:“哎,你留我獨守空閨啊?”
燕甯眯起眼,一字一頓:“世子——你且稍事休息,準備晚上進宮。”
葉小浪聳聳肩:“哦,好的。”
說罷,他故意湊上前,明晃晃捧起燕甯的臉,輕輕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我等你回來啊,世子妃。”他帶着飨足笑容,得勝歸去,飛快關上了門。
上官翎整個人風中淩亂了。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在這裏?
她或許需要找個樹蔭冷靜一下。
但是,燕甯握住她手腕的五指忽然收緊,令她無處可去。
燕甯僵硬着臉,佯裝鎮定道:“翎兒,我們走吧。”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人發怵。
上官翎吞了口唾沫,立刻别過臉,點了點頭。
走在日輪漸升的晨光中,燕甯忍不住瞥向上官翎的臉龐。
在夜色裏看不分明,她以爲上官翎已大好,此刻看去,其實疤痕還是明顯,隻不過沒有了血痂,看起來不那麽猙獰。
她又覺得盯着看不太禮貌,刻意收回了眼神,眉目含喜道:“你恢複得很好啊,駱神醫真不愧是神醫。”
她刻意沒有提到容貌,就像她說的真的隻是中了秘術之後的身體調養。
“我很感激他。”上官翎回答,同時忍不住擡起手,輕輕觸碰自己的傷疤。
她的眸子暗了暗,傷感道:“爲什麽我總在給别人添麻煩?”
燕甯本不清楚上官翎爲何會來找她,聽到此話之後,才猜了個大概。
女孩子的心事當然隻能跟女孩子說,臭男人才不懂呢。
燕甯笑了笑,道:“說什麽麻煩不麻煩?雖然我們以前不能算是朋友,可是大家同仇敵忾,都是着了碧海潮的道兒……”她長長的歎了口氣,道:“可惜他直到現在仍躲在暗處,我們隻能見招拆招,将他可用之人一個個除去,看他什麽時候沉不住氣了,主動現身……”
上官翎一直安靜聆聽,忽然開口:“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
燕甯一愣,問:“因爲我揭穿了甘棠?”
上官翎搖搖頭,道:“不,因爲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我現在終于明白,爲什麽夏奕總是很聽你的話……”
燕甯低頭笑笑。
兩人又是沉默很久,上官翎望着路旁灌木發的新芽,長睫顫動,喃喃道:“夏奕變得比以前更加勇敢了,可是我呢?我會不會就這樣下去,永遠變不了呢?”
燕甯凝視着她,道:“其實你已經變了,至少有了朋友。”
上官翎垂下秋水般的雙眸:“中妖術的那段日子發生了什麽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是怎麽掉進陷阱的?你可能會覺得奇怪,因爲我也覺得很奇怪——我之所以會被阿越擒住,是因爲她扮成了夏奕。”
她頓了頓,又黯然補充:“當時我急于逃命,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人,竟然是夏奕……因此,阿越才能夠趁虛而入,在我最不設防的時候……”
燕甯感慨道:“你這話要是說給他聽就好了。”
“等我再次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他,我本來很高興的,但是……我摸到了自己的臉……”上官翎的肩膀不住戰栗,似乎恐懼于回溯那段記憶,“摸到我的臉,我突然心如死灰。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沒有了容貌,也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燕甯不禁心有戚戚焉。
上官翎泛紅的眼中淚光盈盈:“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給我們倆一個機會,但沒有了這張臉,他還會怎麽待我?”
燕甯連忙道:“他心念的并不是你的外貌……”
上官翎含淚打斷她:“是,我知道。駱神醫不在的時候他總來看我,對我說很多話,他的表情……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明明已經看見了……”
她突然哽咽,就像喉嚨裏突然塞了一口碎冰碴,連鼻梁都痛出皺紋:“那時我非但沒有感到慶幸,反而開始恨他!”
燕甯愕然:“恨他?”
上官翎咬緊牙,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我恨他爲什麽不讓我死了!一兩天,他或許還能忍,可長久之後他的熱情一定會減退的。爲什麽要讓我眼看他一點一點厭棄我呢?”
燕甯搖搖頭:“你太悲觀了。”
上官翎忍住啜泣:“或許……是吧。若我是他,絕不會在一個既醜陋,又孤僻的女人身上浪費真心的。”
她的聲線帶着鼻音,似乎極其困惑:“但是他并沒有,他似乎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我鎖上門,他就站在外面說,有時候是爲棘手的事務焦頭爛額,有時候是因辦事得力而受殿下稱贊……所以我真的很難理解他的想法……爲什麽呢?”
燕甯思考良久,鄭重其事道:“因爲他是夏奕。”
唯有這個答案,能解答所有問題。
上官翎愣了愣,挂着淚痕,喃喃重複:“因爲他是夏奕。”
夏奕來了。
朝陽給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鎏金的輪廓,如踏雲而來的神使天将。
上官翎背過身,匆忙拭幹淚痕。
夏奕完全忽略燕甯,徑直走過來,焦急道:“原來你在這裏!真把我吓壞了,還以爲你出事了呢。”
上官翎瑟縮了一下,十指絞得緊緊的,根本沒有擡頭的意思。
“葉小浪還有事找我,我先告辭了。”燕甯說完這句話,飛速遁走。
夏奕猶豫了一下,拉住上官翎的胳膊,道:“神醫叫你回去換藥呢,走吧。”
上官翎擡起頭,盯着夏奕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剛同燕甯談好的那些話,又在刹那間被她抛到九霄雲外。
我應該告訴他,我不該做他的意中人,我确定接下去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她這樣想,也這樣說:“夏奕,駱神醫說,雖然我的臉已經好了許多,可要恢複得完全沒有痕迹,可能性不足一成。”
夏奕不懂她的意思,寬慰道:“你别太擔心了,一成總比沒有好。”
上官翎搖搖頭,單刀直入:“世上還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子。她們比我漂亮得多,性格也更溫柔體貼,更善解人意。”
夏奕驚疑不已,忙再表衷情:“跟我有什麽關系?我的心意你還不了解?”
上官翎鼻尖又紅:“事到如今你還肯這樣哄我,我謝謝你,但……”
夏奕厲聲打斷她的話:“上官翎,你就這麽想我嗎?”
上官翎讷讷不能言。她從沒有見過夏奕發這麽大火。
夏奕抓住她的肩膀,已全然方寸大亂:“在你眼裏,我夏奕就是一個見異思遷,始亂終棄的人嗎?”
成語用的似乎不太對,但他的憤怒顯而易見。
上官翎奮力掙脫,雙掌一推,将他推得向後踉跄好幾步。
“你爲什麽對我這麽好,你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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