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傳來輕微的呼喚,我與老侯爺趕緊行了過去,
老太君已經醒了,掙紮着要起,婆子趕緊将她扶起,在她背後塞了一個軟墊,好讓她舒适一些,
“傾沐……”她喚了一聲,伸手來拘,
我趕緊過去,拉着她的手道,“老太君,傾沐在呢,”
“在就好,在就好……”她慈愛的一笑,與旁邊婆子道,“去将新做好久荷糕拿來,傾沐丫頭,最喜歡吃荷糕了,”
說完,她拍拍我的手道,“傾沐丫頭啊今日新采了荷露,糕點很是新鮮呢,”
這數九寒天的,哪裏會有荷露來采……
我很是詫異,卻見旁邊婆子輕輕搖頭,随即端了一盤松子糕過來,
老太君喜滋滋的拿起一塊,放在我手上,“來,傾沐丫頭,吃一塊荷糕,你最喜歡的,”
手心裏的糕點做的很漂亮,但卻似乎比千金還重,
我擡起頭,她正多我笑着,嘴角翹起,臉上皺紋聚在一起,一雙原本炯炯有神黑瞳,此時,卻是渾濁的很,
她……
我心裏有點堵,将松子餅湊至唇邊,一口一口的吃光,
老太君笑了,吩咐道,“一會兒,把這荷糕包了,給傾沐丫頭帶走,瞧這丫頭瘦的,不多吃怎麽會長高,”
她又是想起什麽一樣,“對了,雲常那臭小子呢,”
旁邊婆子趕緊道,“回老夫人,小少爺出去了,待會才回來,”
老太君點點頭,轉而又拉着我的手道,“傾沐丫頭啊,你多坐會兒,雲常那臭小子,一會兒就回來了,待會兒,我讓他送你回府,”
我沉吟一下,配合道,“還是不用了,傾沐一會兒自己回去,”
“那可不行,你又沒坐馬車,需得有人送你才好,你且等等,雲常一會兒就回來了…”
沒坐馬車……
原來,她把現在,當成小時候了……
我?子有點酸,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便就這麽笑着,一邊拍我的手,一邊碎碎念着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念了一會兒,似是累了,便對我道,“傾沐丫頭啊,你在青藍閣裏,可是有讀佛經,”
青藍閣雖然沒教佛間經,但是我母親曾經喜歡禮佛,簡單些的,比如大金剛經什麽的也都是熟知一些,
我便道,“是有教過,”
“哦,”老太君樂了,“傾沐丫頭,你念一段大乘正宗篇來聽聽,可是好,”
“好,”我點點頭,
輕語念道,“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诃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衆生之類,
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衆生,實無衆生得滅度者,何以故……”
若有想,若無想,老太君,就是這般如是的麽……
我淺淺念着,老太君似是很喜歡,先是微微笑着,慢慢的,竟是瞌起了眼睛,歪頭睡了過去,
我又念了幾句,她呼吸竟是平穩了許多,婆子趕緊将她扶着躺下,我起身回頭,老侯爺正站在身後,
他微微一笑,輕言道,“這情況,有些日子了,郡主莫要見怪,”
我颔首道,“侯爺說的哪裏話,老太君自小對傾沐就好,就是不認識了,也還是惦記着傾沐,心裏感激還來不及,哪有見怪一說,”
老侯爺點點頭,亦是不在說話,我坐在榻邊,看了老太君一會兒,見她似乎是睡實了,也便起身告辭,
老侯爺堅持将我送出府來,我上馬行了兩步,他突然喚我,說老太君很喜歡我,讓我若是無事,就多來看看,許是她高興,就能多留些日子了……
我心中很是憋悶,雖也知道生老病死是百态,但還是不能接受老太君快要……快要走了的消息,
什麽時候,我也這般多愁善感了……
本是應該回去郡主府的,沒由來的,我竟是又想起将軍府的老管家來,想了想,終究是打馬,去了将軍府,
蘇傾畫嫁走了,将軍府的一片錦紅已經換下,我看着門前的兩個大獅子,這才發現,其實,那獅子也并不巍峨,
蘇宏和吳宛華不在府中,三夫人帶蘇傾柳去廟裏上香還沒回來,老管家知我來了,趕緊領了衆人過來迎接,
我趕緊上前扶他,“管家伯伯不必多禮,傾沐,就是回來看看,”
“回來好,回來好啊,”也就數天沒見,見我回來,他竟然眼淚汪汪的,
也是,這些年,無事之時,我哪裏回過将軍府啊……
“郡主,外面冷趕快進屋吧,”他招呼着,
“好,”應了一聲,這便随他去了小堂,他一會兒讓人拿幹果,一會兒讓人換新茶的,忙的不亦樂乎,
我知道就算阻止,他也還這麽做的,就将他拿的糕點幹果各樣吃了一點,他似乎很高興,還要讓廚房準備餐食,
這就有點太麻煩了,我便是拒絕了,他應了一聲,立在一旁,
我微微一笑,“管家伯伯,陪我說說話,可是好,”
“哎,哎,”他應着,
我示意他坐下,他猶豫了一會兒,也還是坐下了,“郡主,想聽什麽,老奴說給郡主聽,”
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便開口道“管家伯伯,在這将軍府,有多久了,”
他想了想,“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年,可真是夠長的,”
他憨樸的一笑,“不長,這時日過的很是快呢,一眨眼啊,也就過去了,剛跟着老将軍那會兒,呦,老将軍可是俊郎的很呢,”
我笑問,“俊郎到何種程度呢,”
老管家很認真的想了想,答道,“具體,也是無法去比,這樣,郡主等着,老奴去拿一撫畫像過來,”
他起身快步走出,不大一會兒,抱了一個畫軸回來,他尋了一處光線好的地方,慢慢的将畫軸展開,
這是一副,畫工極佳的彎弓策馬圖,
畫中人穿着青肩盔甲,帶着同色的紅璎珞帽子,一手提馬缰,一手展長矛,怎一個英姿煥發了得,
老管家道,“郡主,這就是老将軍能年輕那會兒,你看,是不是俊郎的很,”
我點點頭,
卻是俊郎的很,不但俊郎,還自有一股勃然英氣,這樣一看,那蘇宏并不太像蘇霍,反倒是蘇傾沐的父親,繼承了蘇霍年輕時的所有英朗,
老管家似乎也是想到了蘇傾沐的父親,将畫軸卷起,歎聲道,“二少爺,最像老将軍,脾氣像,謀略像,英武之氣更像,可惜,他失蹤了,若是他在,現在定也是成就一番家業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道,“管家伯伯,你給我講講父親吧,”
他似乎挺喜歡這個話題的,将畫軸放在桌上,緩緩的道,“你父親小時候特别的淘氣,老将軍新制的禮服,他覺得上面的繡漂亮,竟然就夜半跑去,用剪子将繡給剪了下來……
老将軍新釀的酒,他給弄灑了,要是兌點水也就算了,他竟然往那酒壇子裏,倒了半壇的黃尿,老将軍第一口沒嘗出來,多嘗好幾口才明白,回來氣的用了家法,背青紫了半個月才消,”
我有點想笑,
又聽他繼續道,“類似這樣的事,真是太多了,不過啊,那也隻是小時候,長大了以後,便就沉穩多了,尤其是娶了你母親過後,便是更加沉穩了,後來老将軍還提過這些,說都因爲你母親性子溫和,以柔克剛,”
我莞爾,又是問道,“他和母親,可是有曾吵架,”
老管家道,“二人好的如同一人,又怎會吵架,尤其是你母親有了你,多了咳血的毛病,你父親,更是生怕惹她動氣呢,”
咳血,
我腦子裏飛快的閃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