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月不見,卻并不生疏,
我與顧茯苓一邊聊天一邊喝酒,直将一壇紅梅釀喝光,亦是尤意未盡,
已是申時,青藤過來禀報,說三皇子已經等在門外許久,顧茯苓撇撇嘴,又約了我改日騎馬,這便随赫連雲斫走了,
連日車馬波勞,早已疲憊不堪,青藤也算貼心,喚婆子擡了熱水,沐浴過後,便合衣睡卻,
淺春的氣候宜人,一夜無夢,
在睜眼時,有一長身背影立在窗前,陽光透過窗棂,将他身上的月色白袍渡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似是聽到聲音,他轉過身子,“醒了,”
“嗯,”我将幔簾挑開,起身站起,從後面摟住他,“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醒我,”
他擡手将我的手覆在手心,“大概辰時吧,見你睡的沉,便沒驚動你,”
我應了一聲,他轉過身将我攔腰抱到椅子上,我這才發現,桌上已經擺了幾樣吃食,其中一個油油的紙包上有四個字,春秋燒鴨,
“餓了吧,快吃東西吧,”他将紙包打開,扯了一隻肥肥的鴨腿過來,
我伸手接過來,咬了兩口,發現他一直在看我,雖然依舊是淡淡的笑着,但我總感覺,他今日有些不對勁兒,
“宸哥,你怎麽了,”
他搖頭,“快吃吧,這是你最喜歡的那家燒鴨,冷了就不好吃了,”
怎會沒什麽,他每次看我的時候,唇都會不自覺的彎起,但他今日卻是沒有,
“究竟怎麽回事,”我将手裏的東西放下,
他沉吟了一瞬,自袖中掏出一方折谏,遞與我道,“昨日申時,赫連太子派身邊的大宦司攜一百二八名司宦和兩千禁衛軍,親自将這個送過來的,”
這折谏明黃色,上以薄金滾線,繡以祥雲龍鳳圖案,當真是精緻的很,
我将折谏打開,前幾句都是繁文簡禮,後面則是寫着,“蘇家将女蘇傾沐,慧智蘭心,德才兼備,履立大功而不驕,憂國憂民而不傲,有國母之範,意立爲一國之後,唯此一人,伉俪相攜……”
後面還寫了很多,意思就是要在登基大典的同時舉行封後大典之類的,
唯此一人,伉俪相攜……
我微一縮眸,将折谏合起放在桌上,
這赫連雲沼的手,也太快了,竟然這就昭告天下了,
不但如此,還派身邊的大宦司,親自将折谏送到了軒轅宸那裏,
在靶郡一番折騰,軒轅宸一直易容跟在身邊,并未刻意掩飾身份,邊疆一行,他亦是一直緊緊跟随,且我還調了他的兵馬來回跑,可謂是略有張揚,
赫連雲沼耳目衆多,自然會知道這些,他這麽快想要立後,又張揚的送折子,分明就是警告……
一百二十八名司宦,兩千禁衛軍……
這排場,都快趕上禦駕親行了,
這赫連雲沼分明就是想借此告訴軒轅宸,這是我的地盤,我是這裏的皇,這個女人,是我的後……
我本以爲耍個小手段,先皇後便能替我擋上一陣子,現在看來,這快擋箭牌,根本就不好用……
赫連雲沼,這是鐵了心要立後了……
“小丫頭,你不準備,将你我的事說出來嗎,”
軒轅宸長指一伸,将桌上紫泥紗壺執起,倒了一杯溫茶,擒在手裏執着,
赫連雲沼已将立後之事昭告天下,若将實情說出來……
西祁新皇登基,潘王臨國皆有使臣來賀,若是讓人知道,西祁皇昭告天下,說要喂此一人,伉俪相随之人,早已與中陸的宸王……
别說西祁的臉面無處放,以赫連雲沼隐忍不發,韬光養晦的性格,難保不會對中陸怎麽樣……
可真是有點糟糕,
此時的西祁,已于去年不同,但說财力,就是天啓陸列國之首,這若是真發起兵來……
我突然有點後悔,
當年,我扯個什麽慌不好,非得借力使力的,将誤會越扯越大,這回好了,事情越來越不受控制了,想個什麽萬全之策化解呢……
似是知我所想一般,軒轅宸放下杯子,執起我的手道,“小丫頭,你不用顧慮太多,也許,事情沒有想象的糟,”
沉吟一瞬,他又道,“若是真有那麽糟,中陸,也并非是細紙老虎,有我在,若誰想奪你分毫,你且看來,”
軒轅宸語調不高,聲音溫溫軟軟的,但卻落地有聲,我心裏一陣感動,但同時,卻是越加擔心了,
戰士鐵血丹心,保家爲國,那都是無限的榮耀,但若是因爲這個,那我豈不是兩國罪人,
春風吹起,窗棂上的細紙微響,
我心甚亂,
“當當當……郡主,府外有人請見,那人說是郡主故友,還爲郡主帶了禮物過來,”門外傳來青藤的聲音,我道一聲“進,”她輕手推門進來,
“郡主,這是門外客人送的禮物,”她将一方盒子遞過來,
我直接打開,卻見裏面是一隻小小的黃皮葫蘆,将葫蘆執起晃晃,裏面竟是滿的,疑惑的将葫蘆塞子扯開,一股無比清淡的幽香便傳了出來,
這是……蒲花釀,
是佘冥,
昨日才想起他,今日竟是來了,
我一喜,這便與軒轅宸行去門口,才到院落,便見一雙身着白衣的男子笑望過來,那男子未束冠,一頭青絲随意披散,清眉朗目的,正是佘冥,
那女子挽着墜馬髻,發側有隻木簪,耳上穿了一條玉絲,柳眉彎彎,星目炯炯,兩頰膚潤如玉,微微淺笑間,就如那垂絲海棠,甜到心裏,
這人看着眼生,輪廓卻是略有熟悉,是……喬姑娘,
那女子也是個玲珑剔透心,當即款身一禮,“喬瑾參見郡主,”
還真是她,沒想到去了面紗,治了面傷,這喬姑娘竟是這般的的美,怪不得惹的佘冥思之念之,愛之随之,
我趕緊扶她,“喬姑娘這是做甚,你我是朋友,你們是來看朋友的,有不是來看郡主的,這般多禮,傾沐可會不高興的,”
“如此一說,卻是喬瑾多禮了,”她當即起身,随後從身後拿出一個大皇葫蘆,“即是來看朋友,不帶禮物自是不對,看,我帶了酒,”
這喬瑾性子,也是挺有趣的,
我微微一笑,當即把酒葫蘆接了過來,一股淡香從塞口漫出,竟是滿葫蘆的蒲花釀,
“切,什麽人品,我都站在這裏許久了,就知道看美人看酒,早知道,半點酒都不給你拿,”佘冥哼了一聲,
我被他逗笑,軒轅宸順手接過我手裏的東西,我這便将他二人引進府中,
“蘇傾沐,你這院子裏花草不錯,”佘冥大大咧咧的看了一圈,
軒轅宸笑道,“傾沐喜歡花草,這滿院的花草,盡是從山間原土移來的,”
佘冥點點頭,側眼看到一處亭子,指着便道,“我餓了,我要在那處亭子裏吃飯,聽說你們這兒鲈魚不錯,給我來個最好的,”
我與軒轅宸對視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這個佘冥,還真是不客氣,不過……
朋友,不就該是這樣麽,他這性子,我還挺喜歡的,
我當即吩咐青藤準備,不大一會兒,一桌子菜便做好了,
先皇駕崩不久,聖京正是宵禁,我身爲郡主不好破例,一桌六個菜,除了那道鲈魚,盡是青蔬,
佘冥和喬瑾并不在意,先是碰了一杯,便不客氣的吃起了鲈魚,
“嗯,西祁的鲈魚,還真是不錯,”佘冥點點頭,
我笑道,“西祁還有不少吃屎食,都是出了名的好,你二人這次過來,便多留些日子吧,等到宵禁期過,我帶你們嘗嘗西祁美味,”
佘冥搖搖頭,“你們西祁,夏天太熱,冬天太冷,春天又總是刮風,縱有再多的美味,也沒我的淩崖藥築好,我才不多待,”
我噗呲一笑,
說的也是,佘冥和淩崖藥築,清晨能慣晨曦,傍晚可看夕陽,夜半時分的星星,似是伸手就能抓在手裏一般,又清淨又安逸,當真是神仙待的地方,
他又喝了兩口蒲花釀,這便從袖中掏出一個青布小包,随意的一抛,“呐,給你的,”
我伸手接過,将那小包打開,裏面是一青一紅兩個瓷瓶,瓶中各放了兩顆顔色不同的丹藥,
這是……
見我疑惑,佘冥哼了一聲,“我這個人呢,不太喜歡欠别人的人情,
那個紅瓶子呢,是你們幫我了我的啊喬,我還你們的一份人情,那青色瓶子麽……是我給你們的,自此以後,你們便欠了我一個人情,”
人情,什麽意思……
“啊喬,可以吃了,”他溫柔将碗裏挑好刺的魚肉放進喬瑾碗裏,又夾了一些青菜,這才道,“那個紅色的瓶子裏,綠色那顆,是讓人服後夜癢,次日便起風的丹藥,紅色的便是解藥,而那青色的瓶裏……”
他頓了一下,唇間笑意加深,故意喝了一口蒲花釀,這才對我輕輕的勾勾手指,
我附耳過去,他用手遮口,在我耳邊輕輕的說了幾個字,
這……
我先是一愣,随即心裏也是隐隐有些激動,這世間竟然還有這般神奇之物,當真是聞所未聞……
不過,我拿着那青色瓶子,端詳一瞬道,“這東西,可是保險,”
佘冥哼了一聲,“蘇傾沐,你把那可是兩個字去掉可好,
我是誰啊,我可是佘冥,放眼列國,想求我一方藥的人,能從這裏排到南疆,但能求到我一顆藥的人,便得等我心情了,你若是不信,便将要還我好了……”
他做勢伸手,我趕緊将瓶子聯同布袋塞進袖裏,
喬瑾一笑,嬌嗔道,“佘大哥,你就莫要逗她了,也不知是誰,離此三城之遠,一聽到了消息,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連口水都沒喝,”
“咳……”佘冥面上蕩起兩抹可疑的紅暈,單手握拳輕咳了一聲道,“我着急趕路,是怕天要下雨,這西祁春天早晚寒涼,若是淋雨,着涼可就不好了,”
四月中春,這兩日又朗風淺雲,哪有半點下雨的模樣,這佘冥,也不會扯個還點的謊……
我與軒轅宸對視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喬瑾亦是淺笑,卻也不加拆穿,
我看了一眼正認真挑魚刺的佘冥,心中無盡暖意劃過,
喬瑾微微一笑,這便雙手執了杯子道,“喬瑾命運多舛,幸得二位恩人替家中族人報仇,此恩此情,小女子此生難忘,一杯薄酒撩表心意,小女子先幹爲敬,”
說完,她一揚脖,将杯中之酒一口飲盡,
我這便拿了杯子道,“喬姑娘說的哪裏話,即是朋友,說什麽恩情,也就見外了,要謝,我得是我謝你們才是,”
“嗨,謝來謝去的真煩,來,喝酒,”佘冥舉杯,直接一口飲盡,
千言萬語不必多說,蒲花釀一杯,情懷滿滿,
我與軒轅宸一碰杯,亦是飲下杯中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