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是這麽不小心。”他說。
他擡袖,将一方帛錦掏出,伸手過來,似是想替我系了傷口。
我一驚,趕緊起身,退後半步起禮。
“皇上萬歲,萬福金安。”
他拿着帛錦的手在一窒,有風吹過,錦帛在微微擺動。
遠處蟬鳴,芳草的氣息回蕩。
無盡寂靜。
半響,他開口道,“不是說過,若無必要,不用打禮麽,這是你府中,也沒有外人,無需這樣的。”
我颔首,“即便在傾沐府中,陛下依舊是陛下,禮數不可唐突。”
行近一步,他将帛錦放在我手裏,“傷口在流血,包一下吧。”
我低頭看看那輕薄如紙的錦帛,終也還是掏出棉帕,折兩下,将指包了。
赫連雲沼眸色一深,終是沒有再說話。
在亭中站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斷了弦的琴,微微勾起唇角,“你剛才彈的,是将軍令吧?”
未等我回答,他便自顧的道,“上一次聽這曲子,還是在蘇府的家宴上。那會兒,蘇家也是熱鬧的很,你還很要站在踏凳上,才能拘到卷紙的上端。”
我微微一笑。
是啊,那會兒還很小。
那會兒,蘇傾雪還沒有變的太壞,蘇傾月還沒有換臉變成謝芳華,赫連雲沼隻是閑散八賢王,我也還沒強大起來
對了,說到蘇傾月,我這便又想到了蘇傾畫,我那個小姐姐,自從嫁人後,倒是偶爾給我來一封家信。
我離開聖京許久,攢了幾封信一起看,才知她月前誕下了一子。
與信一同送來的,還有一盒喜餅,不過那會兒,我裝病在府,信差根本不能靠近,等兵衛散去,喜餅也不能吃了。
不過,這總歸是件好事,蘇傾畫,也算是我在将軍府那邊,除老管家之外,唯一的念響了。
“傾沐。”赫連雲沼輕喚。
我颔首。
他歎了一聲道,“不知道爲什麽,總感覺這次回來後,你變了不少,就如此時,你就站在我對面,我卻覺得,仿佛與你隔着千山萬水。”
我淺淺一禮,“陛下是王尊,周身自有貴氣,自是傾沐無法比怒拟的。”
“王尊”他笑了一聲,轉而看着我,“若真是差在這裏,也便就好了。我倒是有點懷念,當初我不是王尊的時候,那會兒,你我,還不是如今這個樣子。”
歎了一聲,他突然問我,“傾沐,當年給你的玉佩,可是還在?”
在倒是在,不過,應該在箱子底下了。
似是知道答案一般,他也未惱,又是問我,“去年生辰,送你的那塊白璞呢?”
那個倒是一直放在我書架上,不過前幾日,兩個搗蛋的錦狸将裝玉的盒子抓爛了,那兩個小東西,似乎挺喜歡那塊潤玉的,天天都在那玉上睡覺。
昨日我去逗它們玩,發現這兩個小東西,将方玉的中心咬出來一個洞窩
赫連雲沼見我不語,許是猜到了什麽,便也不在多問。擡手從繡金墨袍的袖帶裏一抹,這便将一方漂亮的盒子遞将過來。
“拿着,那些若是丢了,便就丢了吧。這定西,以後就是你的了,你不許再弄丢了。”
這盒子,有巴帳大以楠木做底,上面嵌金鑲玉,上蓋一方雲吞鑲镂空雕花蓋子,側面有一精緻的八寶扣。
猶豫了一下,我将那八寶扣了打開,紅絲絨的底盒裏,放着一方雙翼九尾的純金小印,這是鳳印!
“我說過,别人能給你的,尾可以給,别人不能給你的,我一樣可以給。自今天氣,這鳳印,便放在你這裏了。本是想着,染發你在登基那天,與我一起受萬民朝拜的,不巧你卻病了。
不過也沒關系,我會選一個好日子,爲你行封後大典,我答應你,定許你一場盛大的喜禮,若你喜歡,這聖京,便爲你十裏紅妝!”
赫連雲沼的聲音并不太高,面色也是如常,但那原本深邃的眸子裏,竟是蕩起了陣陣晶亮的波潋
那波潋,拓拔憐看他的時候有,宸哥看我時候有,曾經的鳳青鸾,更是炙熱的擁有
若你喜歡,這聖京,便爲你十裏紅妝
近六月的豔陽天,風清如蘭。手裏的純金鳳印不重,卻沉的讓我險些拿不穩。
我突然覺得周身蕩出一股冷意,我究竟,再做什麽啊
歎了一聲,我将拿盒子關好,合上八寶扣,将其遞回。
“這鳳印,太過貴重,還請陛下收回。”
赫連雲沼微微一笑,“你覺得它貴重,我卻不覺得。若此物能讓你留在身邊,我願意鑄一方更大的給你,若是你喜歡,我便争了這天下送你。”
“陛下”我心裏一顫。
他便是微微一笑。
“傾沐,你病的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原本,我是很想要這帝王之坐的,但真的坐在了這裏,卻是覺得分外孤單。
惦記了許久的東西到手,本是該高興的,但不知爲何,我突然開始覺得有些孤單,那諾大的宮殿裏,總覺得像是少了些什麽一樣。”
我想了許久,終于是明白了,我孤單,是因爲心裏的人不在身邊。而你,就是那個鑽進我心裏的人。并不曾想着,卻時時都念着”
他笑了一下,“傾沐,你知道,父皇爲何在先皇後薨了後,近二十年沒有在立後,而後來又立了母後爲後麽?”
他前一句,還在說其他事,後一句便轉了,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便微微颔首。
他歎了一聲,“父皇駕崩後,我在他枕下發現了一個盒子,我本以爲,會是密诏之類的東西,誰知卻是一張白描畫像。,畫中女子,正是當你的先皇後。”
“先皇後,是美的,尤其是一雙眼睛,更是清澈的如同幽譚,而我母後的眼睛,像極了先皇後。”
這
我還沒等驚異。赫連雲沼又是道,“父皇的宮中所有女子,都都像先皇後,有的像鼻子,有的像眼睛,多年前得寵,後來死于小産的倩妃,竟是最像。父皇用了一宮之人,來懷念一人。”
我歎了一聲,本以爲老皇帝薄涼,如今看來,似也不是。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說的就是如此了吧。
赫連雲沼這便轉回身子,望着我道,“傾沐,與你說這些,你可是面明白了?”
明白,當然明白。
意思就是,赫連家的男子,皆是癡情之人,老皇帝是這樣,他也會是這樣的。
他說的很好,我聽着也是動容,但,我已經有宸哥了。
沉吟了一瞬,我開口道,“陛下,傾沐不想入宮。”
“你說什麽!”他眸色一寒。
我别開眼睛望向他處,“陛下,傾沐不想入宮。”
他眸色乍然又冷,沉吟了片刻,似乎又柔了一些,問我“是因爲,母後那邊麽?若是因爲這個,你尚且放心。
她雖是幾次讓我選秀,我也是很明确的告知她心思了。我是帝王,有些事,我不同意,是無人能強讓我同意的,我已經說了,此生,唯你一人,這些,你且放心好了。”
我搖搖頭,“陛下,并不是因爲這個。”
“那是因爲什麽他眸色又是一愣,周身似是現出一股寒意。
“是因爲,中陸的宸王麽!”他問。
身在邊疆幾年,他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種肅殺之氣。
我眉心突然急跳了幾下。
此時,若是将情況說出來,事情怕是要遭
本是以爲,他将宸哥看管起來,是因爲城外的兵衛和如今局勢,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他那明顯就是有意的!
該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