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生打斷她：“遲了！顔細細，已經遲了。”

她沉默。

她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了。

沒錯，當自己愛上汪東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彼此要成爲敵人了。

“小覺，對不起……”

他掉頭就走。

生平第一次，他比她先掉頭離開——如此決絕。

彼時，雨夾雪更大了。

顔細細定定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那麽高大挺拔的身形，但很快被霧氣朦胧，逐漸消失，看不清楚……時光，多可怕。有些回憶，我們以爲永志不忘，可到頭來，最終還是陌路相向。

她往前走，忘了招手叫車。

直到腳被高跟鞋磨得疼痛難忍。

停下，怔住：居然是當年公司背後的街道，無數次，在這裏等着黃小覺一起下班；無數次，早上坐他的車在這裏下來——

她想，這一輩子，也許都不會再坐他的車了。

遺憾嗎？她不知道。

一輛輛公交車呼嘯而過。

她走了幾步，剛好有公交車停下。

她上車。

這是兩三年來，她第一次坐公交車。空調開得很足，人卻不多。大家都好奇地打量她。但是，她低頭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了。

身子才稍稍覺得暖和。

透過朦胧的車窗，看到市中心，看到行走的人群，看到這個城市繁華的喧嚣和各種高大上的建築物……甚至遠遠地，看到自己那家專賣店。

很長時間，她對這城市懷着特殊情懷：霧霾，拆遷，地溝油，父親的災禍，母親的絕症，愛人的背棄，生活的絕望……一度，她恨這城市，恨不得永遠逃離。

跟許多普通人一樣，仇富，酸妒，胸中滿是不平之意，整個人都被一種戾氣控制，随時都會有暴力的傾向和快感，恨不得跟世界一起覆滅……

所以，但凡被人招惹，狠辣無情。

梁生，楊總，王曉豪……莫不如此……她覺得他們都該死。

甚至于楊威，黃媽。

但凡招惹我的，統統都該死。

今時今日，心緒已變。看什麽都覺得順眼多了。

空氣中飄蕩的火鍋的味道，暗沉的天氣，光秃秃的行道樹……她覺得，這城市很熟悉——從小到大在這裏成長。

原來，還有愛。

就如這氣味難聞，可是空調很暖和的公交車。

前面有人講話。

一小孩拿着一大包巧克力在吃，一小會兒就吃了半袋。旁邊那個大媽估計是出于好心說了句：小孩子巧克力不能多吃，吃多了會得病的。

小孩仰起臉，說：我爺爺今年103歲了。

大媽：因爲吃巧克力？

小孩說：不是，因爲他從來不多管閑事。

周圍乘客，哈哈大笑。

縱然滿腹心事，顔細細也哈哈大笑。

回到醫院，劉大慶還沒來。

她悄然走進病房。

汪東林依舊昏迷不醒。這段時間，他醒來的時候極少，醫生說，在手術之前，他的意識一直不可能太清醒。

顔細細坐在他身邊，很長時間凝視他安靜的臉。

從下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也不覺得枯燥，甚至不覺得時間有多難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