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呐呐:“不見得是真的……奴婢也是、也是道聽途說的。”
韓耀沉了口氣,想了想開口道:“這些時日,殿下與王二娘子如何了?”
皇甫策伸手端茶盞的動作,微微僵硬了片刻,轉眼即逝:“能如何?宮規森嚴,素日裏想見一面都很難,想問感情如何的話,還待大婚以後。”
韓耀垂下眼眸:“此番這般的冷待,殿下以爲王氏會如何?”
皇甫策驟然擡眸,望向韓耀,緩緩沉聲道:“孤同阿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二人的婚約本是母妃的一句戲言,誰也不曾當真。但孤生死不明時,阿雅青春正好,竟不管不顧的依約非要等着孤,甚至爲此祈福茹素三年之久。孤除了選擇王氏,還能如何?”
“孤若死了,肯定隻能辜負了這情深意重,但孤如今還活着,即便王氏隻願錦上添花,選擇自保,孤都不該也不能責怪。此時此刻,孤也不求王氏能雪中送炭,隻要一直保持張望,孤也不會有半分怨言……畢竟這般幹淨不染塵埃的情意,孤今生都不能辜負。”
韓耀目瞪口呆,側目望向臉色不明的柳南,好半晌,才呐呐道:“竟是如此嗎?”
皇甫策笑了一聲:“當初你借着柳南的口告訴孤這些,不就是爲了讓孤選擇嗎?”
韓耀輕聲道:“可……内子與王二娘子自□□好,這般的話在臣面前說起來,自然是說給殿下聽的。當初臣也隻做閑聊告訴了柳管事,未曾辨别真僞……”
皇甫策輕笑了兩聲:“當初一心想讓孤和阿雅在一起的是你們,如今見王氏對孤避之不及,爲求自保不肯出力,又來說未曾辨别真僞,你們也當真也是夠現實了……後宅私事是很難辨别,但阿雅大好的家世,直至去歲尚未許配人家,還能是假的嗎?”
韓耀漣漪,不置可否:“如今臣……臣已娶妻,雖對當初的選擇不悔,但如今也算明白了,一生如此長,不管滄海桑田,總要娶對心中的人。是以,臣雖現實,但也不會再爲此勸殿下。若是殿下喜歡,不管娶誰都未嘗不可。”
皇甫策笑了笑,若有所指道:“阿耀也一樣,當初未娶未嫁時,你怎麽挑剔都無不可,但阿耀既然已将人娶進門了,慕容芙都已成了你的責任。不管如何,該謙讓還是要謙讓的。”
韓耀沉默了許久,斂目輕聲道:“殿下……殿下心慕之人是王二娘子嗎?”
皇甫策沉默了片刻:“方才孤說了,未娶未嫁怎麽都好,但既已選擇了,定下了,不管如何這人都是你的責任,酸甜苦辣,都該甘之如饴。”
韓耀側了側眼眸,看了眼皇甫策緊蹙的眉頭,緩緩笑道:“那就好。”
太極殿内的小花園,草木旺盛。秋花開得正好的時節,往年即便再不喜,也會在院中擺上各色秋菊,以應時節。因今年情況特殊的緣故,不管如何豔麗的花卉,都進不了太極殿内殿外殿。不但是花卉,甚至太極殿内的小廚房内,所有的食材都要經過五六層篩選,直至六福總管過目點頭才可以用。
昨夜下了場小雨,此時陽光正好,不冷不熱。滿是翠色的花園内,連空氣都帶着怡人的濕潤。許是有喜事的緣故,泰甯帝今日的氣色看起來也十分好,白裏透紅的,自來緊繃的嘴角彎成了微笑的弧度,常年緊蹙的眉頭,也平坦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少了往日的淩厲,多了幾分溫潤可親。
自進了太極殿已有小半個時辰了,高钺一直陪坐在花園亭内,泰甯帝今日似乎隻是單純将高钺叫過來品茗,幾次開口,說來說去都是家常事。天氣與這幾日的飯食,大部分都與敏妃以及腹中的胎兒有關,幾次胎動,反反複複的說了好幾遍。
直至敏妃被攙扶在花園中漫步,遠遠的對泰甯帝行禮後,泰甯帝這才不再說話,那雙眼眸似乎黏在了敏妃身上,時時刻刻的不放松。此時此刻泰甯帝的渾身上下的氣息比方才更柔和了,那雙鳳眸也溫溫潤潤的,無害極了。
高钺本不是多話的人,見泰甯帝如此,隻當他又是心血來潮,将自己叫來打發時間。自明熙離開後,這樣無所事事的召見多了起來。
泰甯帝始終覺得自己非正統繼位,故而雖是嘴上不說,但總也是心虛的,自登基後心防一日重過一日。自與發妻榮貴妃因後位交惡,即便對後宮也敬而遠之。
當初明熙在時,總還有說話的人。明熙自幼在宮中長大,不涉前朝,也不與後宮交往,這讓泰甯帝極爲放心。當初對明熙的那份寵愛,固然有已逝的惠宣皇後之故,但最多的隻怕是明熙使得泰甯帝安心,說話時不用設防。
去歲明熙遠走他鄉,下落不明,泰甯帝雖深居簡出,但對高钺越發信重,有事沒事總是将人招進宮來,哪怕不說話,兩人手談一局,或隻是單純的飲茶,也能消磨半日時光。泰甯帝遇見有趣的折子或大臣們禀告的鄉間趣聞,也會拿出來與高钺談論一番。若是心情好些,即便面對高钺這樣一個不拘言笑的人,自己也能笑上好半天。
高钺性格沉悶刻闆,多數的時候甚至連陪笑都笑不出來,但即便如此也不曾惹惱過泰甯帝,反因這份孤直,越發的喜歡他。
去歲,泰甯帝病重,衆臣鉚着勁奉承東宮,如今敏妃有孕,才傳出去幾日的光景,太極殿外殿已一掃往日的冷清,熱鬧了起來。說來也是,當初陛下雖交付了許多朝政予太子,但仍将兵權牢牢的握在手中,那時大家都以爲泰甯帝如此作爲,怕是病危到救不回來了,衆臣才會顧頭不顧尾的奉承太子,如今這變故一來,隻怕許多朝臣已回過味來了。
兵權隻要握在陛下手中一日,不管太子殿下看起來多風光,甚至有衆多得力的嶽家衆家的支持,所有一切都是無根無基的水中浮萍,鏡花水月。兵權就是底氣,是以不管東宮如何擅權,或如何把持朝政,泰甯帝始終閑庭信步的緣故。
不知過了多久,泰甯帝終是舍得将眼睛從敏妃身上撕了下來,回眸看向垂眸品茗的高钺,真心的笑了起來:“朕若是不回頭,你就一直幹坐着啊?”
高钺放下茶盞:“陛下總要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