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西側間裏,空氣泛着濃濃的血腥味,一個屏風将内間與外間隔開了,外間還算幹淨整齊,隻有兩桶熱水還冒着白煙。穩婆已拿了賞錢,送了出去,唯有六福與抱着襁褓的孫太醫還站在一側,泰甯帝在屏風外站了許久,深吸了一口氣,才走了内室。
敏妃躺在已清理幹淨的床榻上,雖是頭發淩亂,臉色蒼白,但精神很好,雙眸有種說不出的水潤光澤,唇角溢出一抹淺笑來,有些虛弱的開口道:“陛下。”
泰甯帝站在原地,沒有半分動容,側目劃過伺候在一側的幾個宮人,斜瞥了敏妃一眼,似乎有些受不了屋内濃重的血腥味,慢慢的蹙起了眉頭:“敏妃血崩不治,隕。”
“陛下!陛下!何故如此待臣妾!!!”敏妃大驚失色,掙紮的要起身,可卻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姑姑緊緊的按在了床上,惡狠狠的捂住了嘴。敏妃瞪大了雙眼,雙腿不停的蹬踹,可卻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泰甯帝瞥了眼掙紮不休的敏妃:“朕要保這孩子,敏妃不懂嗎?”
敏妃的貼身大宮女,跪在地上,匍匐在地上,可被兩個姑姑擋在了前面,唯有急聲道:“陛下!娘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泰甯帝側了側眼眸,眼神說不出的銳利如刀,那宮女宛若被人狠狠的卡住了脖子:“你當真不知是爲什麽嗎?”
敏妃的大宮女對上泰甯帝的目光,瞬時癱倒地上,面若死灰:“陛下既然要……又……”
泰甯帝緩緩背過身去:“你殉主吧。”
不知過了多久,當身後的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泰甯帝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緩步走到了外間,站在了孫太醫目光劃過襁褓中安安靜靜的孩子,對六福開口道:“傳朕口谕,太子失德,即日起幽閉東宮,責令交換所有朝中印信,東宮不許任何人進出!另,大皇子出世,朕心甚慰,普天同慶,休沐三日。”
六福站在原地點了點頭,可片刻又爲難道:“陛下才得了皇子,方才還在殿下有說有笑,這旨意要不要再緩一緩?”
泰甯帝笑了一聲,一步步的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目光在對面圍着衆人的房間停了停:“對面何故如此吵鬧?”
六福忙道:“太子許是着了寒氣,方才昏了過去。”
泰甯帝臉上的笑意更真心了:“呵,隻是着了寒氣嗎?難道不是因爲得了皇弟歡喜的嗎?”
六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方才侯在廊下的太醫都過去了,想是……有些厲害,陛下才有了大皇子,便下這般的旨意給東宮,怕隻怕大臣們會有微詞……”
泰甯帝眯眼看了一會對面那些惶急慌忙的人群,笑道:“你想太多了,如今朕有了大皇子,不管朕怎麽對待東宮,都不會有人有微詞的。東宮身體羸弱,也是該靜靜心,養養病了。”
十月下旬,燕平又一次被暴雪覆蓋,下了兩個日夜,積雪達到了成年男子膝蓋的高度,才有了晴天。這般的天氣,莫說遠行,若不掃雪,進出門都不方便。
雪後五日,街道才算徹底清理幹淨了。許是這一場暴雪覆蓋的地域比較廣的緣故,本該在上旬到達燕平的巡察使,直至十月下旬,依然不見蹤影。因沒有确切的日子,天氣不好,衆人不能返回甘涼城,唯有幹等在燕平。别人尚好,隆冬季節總有個清閑,隻苦了謝放,因是甘涼城統帥的緣故,不得不在這般的天氣兩頭跑,好在這一場暴雪後,甘涼城地界滴水成冰,柔然防禦自然不用再擔憂。
明熙跟謝放來燕平執行軍務,沒有住在燕平的營地。謝放早知明熙很是講究,當初便應下了此事,如今也不會特意勉強。不過,因自己要出外住宿的緣故,其中地方和花費還是需要自己親自打理。
此番出門,明熙以爲隻需三五日,在燕平住不長久的緣故,不曾帶上裴達,也沒有特意的租借房屋,隻在迎風酒館所經營的驿站裏,挑選了一個環境清幽的院落。
迎風酒館乃燕平中頗有名氣的風雅地,所謂的驿站之地,絕非是一般的客棧。是占地不小的莊園别墅,内裏依照南梁的建築與設計,花庭長廊,山石流水,奇花異樹,可謂一處一景,各種不同。
莊園内除了一個大花園之外,共有十多處景緻不同的精巧院落組成,可居住,也可宴請。大雍雖不如南梁風雅,但攜妓同遊,依然是間賞心的風雅事。漠北之地極少有這般奢華又清幽之地,雖是一日租金不菲,但不管是宴請,還是小住,依然門庭若市。
今年漠北的隆冬過于的早,大雪之後,更是寒冷,衆人均是無所事事。這般的季節,對迎風酒館來說可謂旺季,除了常駐的那些人,别的小舍與雅間,每日迎來送往,人聲鼎沸,靡靡之音響至天亮。
在最靠近莊園東側,有四個院落,梅蘭竹菊。明熙當初包下了梅院,院落進門處,就有十多株有些年份的臘梅。十月下旬,天氣雖冷,可還不到梅花盛開的季節,花樹雖有含苞欲放之意,着實沒有半分綠意,好在一叢叢的萬年青還綠着,可點綴一番。小橋流水雖有,但因天氣的緣故,也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
屋内燒了兩面火牆,開着門窗,盤腿坐在屋内,也沒多冷。一連幾日的四處閑逛,今日的明熙難得有心情,從屋内找了一卷不知名的書簡,讀了起來。
傍晚時光,悠然惬意,茗茶書卷,本該極清雅的事,可有些人自小就沒有讀書的天分和耐心,雖看似能文能武,也不過是騙騙漠北的這些粗人罷了。此時,明熙雖是手拿書卷,好端端的坐在桌前,實然雙眼有些發直,過了三五刻鍾,就時不時望一眼逐漸落山的夕陽,心裏盤算着晚膳該點些什麽。
片刻之後,謝燃從門口小跑了進來,在小橋處頓了頓腳步,轉身從厚厚的冰層上,順溜的滑了過來。明熙看見謝燃進門,發直的雙眼,頓時精神了不少,坐直了身形,一本正經的看起書來。
謝燃見明熙看書,頓感覺無趣,皺眉道:“我說這兩天怎麽不見你,書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随我上山打獵呢!”
“怎麽?這麽大的雪,你要上山打獵嗎?”明熙雙眼一亮,毫不猶豫的放下了書卷,“我又不像你們住在營裏,沒事可以結伴出去溜達溜達,這般大的風雪,逛了兩日的店面,也沒甚可去的地方。”
“我哪有機會住在營地裏?早讓仲兄揪回府邸了,每日還讓讀書!我都多大了,還讀書!我是要領兵打仗的,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處!”謝燃随意找了地方坐了下來,摸了摸有些冷的茶盞,“一天一金的地方,怎麽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伺候的人有好幾個呢,看着礙眼,被我打發出去了。好不容易清淨了幾日,還是想自己一個人多待一會。”明熙看向絲毫不拘喝着冷茶的謝燃,又是一笑,“你們謝氏百年來出了多少文臣雅士,也怪不得你仲兄看你不上,喜歡打仗也是多讀點書好,兵法詭道可都是書中來的。
謝燃抱着頭:“别再說念書的事了,我也是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才出來的!你就饒了我吧!”
明熙忍不住噗嗤一笑:“說得也是!對有些人來說讀書就是受罪,對有些人來說,可以一整日或什麽都不幹,隻想看書。”
謝燃起身跪坐到了明熙的桌前,将書卷拽到面前:“你在看什麽?大忏悔經?咿,你看這個作甚?莫不是做了虧心事?”
明熙放松的倚坐靠背上:“當初隻以爲住個兩三日,哪裏會帶什麽書來,雅舍書架上随手抽的。”
謝燃點頭道:“有書架啊?那這一天一金也還劃算。”
此時書卷都是要手抄的,是極爲奢侈的東西,一般的百姓幾乎一輩子也不一定有過一卷藏書,識字的機會少之又少。所謂的世家的底蘊,有時也體現在藏書的數量與質量上,若在這種雅舍精舍之地,還有專門的書架,是一件極難得又風雅的事,可見此處主人也算是煞費苦心。
明熙不以爲然,側目道:“你方才不是說去打獵嗎?何時去?”
謝燃聞言雙眼放光:“過兩日積雪化了,兄長說帶我去打獵,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啊!”
明熙說不出的失望來:“你兄長前幾日就回甘涼城,如今大雪封路,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雪還那麽厚實,何時才能化掉?按照你兄長的謹慎性子,隆冬之際肯定不會帶我們打獵的,我看你還是跟着你仲兄好好讀書吧。”
謝燃蹙眉,沉思了片刻,深覺明熙說得甚有道理:“那巡察使也是個墨迹的,五千多人都在漠北等了多久了!這般的不緊不慢,兄長還要兩頭奔波。大雪才過,路上積雪定然還很厚實,好在一路官道,兄長也不至于多吃苦。”
“若咱們還在甘涼城,都用不着兄長,我都能帶你去打獵!那裏的山地我都熟,就是路途頗遠,一來一回需要十多日,好在我家在那處還有别苑。若時間不緊,定能盡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