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勝宮,中宮所在,才入六月,天氣已經十分炎熱了。
屋内隐隐有哭泣聲,惠宣皇後氣急敗壞的從屋内走出來,看向一側滿頭大汗的裴達:“人呢!還沒有來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皇甫策入門便聽到惠宣皇後的怒氣沖沖的聲音,忍不住揚起了唇角,斂了斂眼眉,踱步走上到長廊下,很是規矩行了個大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惠宣皇後望了眼皇甫策身後,冷笑連連:“你來作甚!本宮找的是韓耀!”
皇甫策顯得十分的恭敬,輕聲回道:“母後稍安勿躁,韓耀去了校場,一時半會回不來,兒臣先來看看,母後到底有何急事。”
惠宣皇後眯了眯眼,冷笑了一聲:“這大熱的天,你怎麽巴巴的湊了上來,竟是來看笑話的!呵呵!當真是有恃無恐了!韓耀如此,到底是爲了什麽嗎?你當真以爲本宮拿你們母子沒有辦法嗎!你給本宮跪下!”
皇甫策聞言擡眸,劍眉微挑,不動聲色的跪在了廊下,輕聲細語道:“母後何故發那麽大的脾氣,兒臣确實半分不知。”
“嘤嘤嘤!”明熙哭着從屋裏跑了出來,指着皇甫策大叫道,“什麽不知道!娘!就是他!就是他!肯定是他!不然耀郎,也不會那麽對我!這都多久了!還天天罵我!我都不還口還罵我!今天他還在邊上煽風點火!如今耀郎見我就讨厭!不許我跟着他!以前都好好的!肯定是他!”
惠宣皇後忙撫過明熙的額頭:“阿熙快别哭了,不然一會又起燒了!娘什麽都知道,放心好了,既然自己撞進來,娘也不會輕易饒了他!”
“對!就要狠狠的教訓他!”明熙一邊哭一邊點頭,轉身跑進了屋子。
惠宣皇後不曾回頭,側目看向皇甫策,冷聲道:“别用那麽純良無辜的眼神看本宮,陛下又不在此地,你裝給誰看呢?”
皇甫策緩緩垂眸,輕聲道:“兒臣年歲尚小,不明白母後再說什麽。”
惠宣皇後挑眉笑了一聲:“陰險狡詐的人裝慣了,總也以爲自己很閑良。快十二,也不小了,本宮近來聽聞你母妃常招王二娘子入宮?怎麽,你們母子這是又看中了王氏女,要親上加親嗎?”
皇甫策仿佛絲毫不在意惠宣皇後的話,抿唇一笑,恭順的答道:“母後說哪裏的話,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般的事,母妃如何會和兒臣商量。母後私下裏,給阿熙妹妹與韓氏做主的親事,不是也沒和人商量過嗎?”
惠宣皇後眼神微閃,淩厲的瞪向皇甫策:“好好好!果然是你!本宮說此事尚不曾有苗頭,怎麽滿宮皆知了!可你也别太得意了!本宮爲難不了韓氏,還爲難不了你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忘了,陛下是你父,本宮才是你的母親,你那爲妾爲妃的娘親,即便将王二招來一萬次,也是無用的!”
皇甫策面上波瀾不驚,溫聲道:“母後能特意過問兒臣的婚事,兒臣自然心存感激。可如今攬勝宮中亂成這樣,隻怕母後沒有這個閑心。阿雅雖與兒臣門當戶對,也常常過來,但也不一定就是做親的。兒臣年歲尚小,不曾考慮此事。自然,兒臣也知道母後的難處,沒有養好的女兒,如何外嫁?母後當真願意做主,不管是誰,兒臣都欣然接受。”
惠宣皇後頓時沉着臉,冷聲道:“皇甫策!你也不照照鏡子!憑你也敢再打我阿熙的主意!”
皇甫策不以爲然的笑了一聲,輕聲細語的開口道:“兒臣哪裏敢,賀氏嫡長女聽起來唬人,可若無母後做依仗,在外看來,就是無人理會的野丫頭。兒臣身爲父皇的嫡長子,即便做親,這樣的人家,這樣的人,兒臣當真看不上半分的。”
惠宣皇後怒極反笑:“做親?你做夢吧!你還真拿自己當個東西!你以爲本宮看不出來嗎?你和你那母後一個德行,外在恭順賢良,内心陰險狡詐!你也配!你這樣的人,合該爛臭在臭水溝裏,給本宮的阿熙提鞋都不配!”
皇甫策倒也不惱,微微一笑,娓娓道:“母後此話差矣,做親說得都是大婦。賀明熙刁蠻任性,乃宮中人盡皆知之事。這般的人,莫說是咱們這樣的皇室,即便放在普通人家,如何能做人大婦?”
“臣子家好好的女兒,被咱們養成這樣,放了出去許配給誰,都是禍害一家。韓氏耕讀之家,最是本分,母後又何必欺負那些沒有靠山的人?兒臣願爲母妃分擔分擔,到時候貴妾或是貴嫔,不管如何都留她一個分位。”
惠宣皇後歇斯底裏的尖叫道:“皇甫策!你這陰毒狡猾之輩!你真以爲自己有多尊貴?皇長子!你可真有臉說!本宮若真計較,你算什麽皇長子!你這蠅營狗苟之輩,巴着你母妃搶别人的夫君,巴着搶來的皇長子之位,自鳴得意個什麽!!你這樣的人,合該一輩子活在不見天日的陰謀詭計裏,永世不得翻身!”
皇甫策冷笑了一聲,輕聲道:“母後何必如此?不管我是怎麽的來的一切,但現在一切都是我的。皇長子之位也好,母妃的貴妃之位也好,都是父皇給的。母後若是不滿,大可找父皇說去,如此不成體統的與我喊叫,又有何用?”
惠宣皇後沉默了片刻,臉上的怒色緩緩散去,突兀的笑了兩聲,蹲下身來,輕聲道:“你父皇也不會好過的。總有一日,你父皇會更後悔。你以爲他隻是遠着你們母子就算了嗎?不是的,總有一日,你們父皇會恨自己,也會恨你們,恨不得沒有你們,恨不得掐死你們!”
皇甫策似乎一點都驚訝惠宣皇後的惡毒,挑眉道:“但願母後能等到那一日。”
惠宣皇後不怒反笑,輕聲道:“本宮說呢,韓耀與阿熙在一起,也不曾礙着你,你爲何巴巴的作梗,原來竟是有了這種心思。呵,小小年紀端是異想天開啊!莫說是爲妃爲妾,即便你有意迎娶正室,我阿熙也不會嫁給你這種卑鄙小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多看你一眼的!”
皇甫策驟然擡眸,冷笑道:“母後看可别想岔了,韓耀如何與兒臣有何關系?兒臣爲何要從中作梗?賀明熙性格如何,母後心裏最明白了,兒臣能打什麽主意?正室……呵,母後當真異想天開啊!”
“住口!本宮可沒有你這樣的兒臣!”惠宣皇後驟然站起身來,“你和本宮有什麽可裝的?你說本宮異想天開,本宮也不反駁你,放心好了,本宮定不會給你坐實這異想天開的機會!你想同我阿熙在一起,隻要本宮還活着,都不可能!這一輩子不可能,下輩子也不可能!”
皇甫策緊緊的抿唇着,眼底翻湧着濃重的霧氣,許久許久,冷笑道:“母後莫要将話說絕了,萬一自打了嘴巴,到時候誰面上都不好看!”
“娘!娘!”明熙一陣小跑從屋裏跑了出來,将一個小馬鞭遞給了惠宣皇後,哭着打嗝,“娘!給你!打他!狠狠的!”
惠宣皇後臉上的冷笑,化作了溫和的笑意,輕聲道:“傻孩子,雖說是你大皇兄,可他卻不是娘親生的。妾室的庶子,娘如何能打,萬一打了被陛下知道,想必心裏不好受吧。”
明熙跺着腳:“可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呀!嗚嗚……我多可憐,我耀郎都不理我了,也沒人和我玩,我去上課那些人都躲着我!嗚嗚……大皇兄這樣欺負我,娘都不管嗎!”
惠宣皇後歎了口氣:“傻孩子,你和娘不一樣。你與你大皇兄是兄妹,自己的事還是要自己處理,你和他的事情,要娘如何管?”
明熙忘了哭,腫着眼,想了好半晌,似乎明白了一些:“那我自己能打嗎?”
惠宣皇後輕聲道:“娘總是向着你的,陛下不知道,誰能責怪你不成?”
明熙恍然大悟的轉過身去,瞪着皇甫策:“什麽大皇兄!陛下都不在!他才不是我大皇兄呢!”說這話,就狠狠的抽了皇甫策一鞭子!
明熙雖是年紀小,但氣力卻不小,且這馬鞭又是正合她用,這全身力氣的一鞭子下去,當真不算輕。
皇甫策冷不丁的挨了一聲,不禁悶哼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怒聲道:“賀明熙!你敢如此待我!”
明熙哪裏會怕,接連又是兩鞭子:“吓唬我!我會怕你不成!若非你這小人從中作梗!我耀郎會不理我!”
“賀明熙!你有何證據,說我從中作梗!阿耀要如何,難道會真的問我不成!”皇甫策伸手拽住了鞭子,有心說兩句狠話,可對上明熙那雙哭腫的淚眼,一時改了心意,不禁開口大争辯了幾句。
身爲皇長子,即便際遇不好,但從小到大也從沒有挨過一次打。三鞭子抽下來,當真是從皮肉疼到了骨頭裏,何況夏袍薄涼,鞭子過後隻剩下火辣辣的疼。
惠宣皇後輕輕一笑:“阿熙好好想想,娘教了你多少好話,做了多少事,才讓阿耀對你另眼相待,爲何會架不住這挑唆的人的一句話,可見那從中作梗的人,在韓耀眼裏是極爲重要的!不是你大皇兄,又會是誰呢?看看,阿熙要好好看看這人嘴臉,免得以後上當受騙,都不自知呢。”
明熙驟然睜開眼眸,使勁抽回了鞭子,又狠狠的甩在了皇甫策的身上:“都怪你!若非……”
“賀明熙!你在作甚!”韓耀急匆匆的跑進來,看見了這一幕,一時間連大禮都忘記了行,幾乎是橫沖直撞的跑了過來,搶走了明熙手中的鞭子!
明熙怔愣在原地,小聲道:“耀郎……”
惠宣皇後當下冷了臉:“韓耀!你好大的膽子!本宮管教皇子,與你何幹!”
韓耀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拿着鞭子躬身行禮:“韓耀見過皇後娘娘。”
明熙側目看向韓耀,懦懦的開口道:“耀郎,你肯理我了?”
韓耀抿了抿唇:“賀娘子自重,韓耀以爲一個好人家的娘子,不會對人執鞭相向的!”
明熙忙将手背在了身後:“我隻是在爲我們出氣啊!若非是他,耀郎又怎會不理我?!”
韓耀怒然擡眸,瞪向明熙:“都雲賀娘子任性非爲,韓耀當初尚不以爲然,今日一見,才知這世上沒有空穴來風之事。韓耀與賀娘子一刀兩斷,當真是正确至極!”
明熙大哭:“嘤嘤!耀郎爲何要說這樣話!我是因爲舍不得你,才生氣啊!”
韓耀怒聲道:“你難過就要抽别人出氣嗎?我認識的賀明熙可不是個刁蠻任性的娘子!你怎麽下去的手!當真……當真歹毒!”
明熙忘記了要哭,睜大了眼睛,吧嗒吧嗒的落淚:“耀郎你怎麽能這樣說我,他他方才還還在編排我,我都聽到了啊……”
韓耀抿唇,冷聲道:“别人說你一句,你便将人朝死裏打?不是任性歹毒又是什麽?”
明熙怔怔然的望向韓耀,許久許久,仿佛忘記呼吸了一般,眼淚吧嗒吧嗒的朝下掉。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聲道:“你一直都那麽想嗎?”
韓耀側開了眼眸,咬牙道:“往日裏攝于中宮威嚴,韓耀不敢反駁反抗罷了!深怕一日,賀娘子反複無常傷及無辜,沒成想今日韓耀親眼所見,賀娘子竟如此不堪。”
“韓耀!”惠宣皇後驟然瞪大了眼眸,怒聲喝道,“将韓耀給本宮拖出去!沒有本宮的召見,以後不得入攬勝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