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昭……長老。”
雲玖穿着绯紅的春裙，因爲料峭寒春，還是不能大意了，她外面又披了一件大紅的披風。
她字句在嘴裏打了個轉兒，最後還是斟酌了下，加了個“長老”。看臉，她總是忘了這人的年紀，但是一想到他的生辰……
雲玖就有種自己不尊老的罪惡感。
隻是夕昭聽到耳中就覺得不是滋味了。
百年來，雲玖是第一個直呼他名字，叫他感到不排斥，甚至覺得這樣平輩的稱呼挺好的。
雖說，她的語氣并沒有親切之意，帶着小姑娘天生的倨傲。
這會兒聽到“長老”二字從她嘴裏出來，不知爲何，就是感到不大舒坦。
到底是清心寡欲，紅塵之外的神殿首座，這點不舒坦也不過頃刻間，便被他自己摒棄。
“坐。”
他虛擡了擡手，寬大的袖子落下，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
雲玖也不客氣，便坐下。
随其，看向十三月，雙手疊在膝上，根根削蔥根的玉指，在绯紅的裙衫映襯下，說不出的秀美白皙。
她彎了彎眸子，“長老今日生辰，本宮也沒什麽好東西相送，一點心意，還望笑納。”
短暫的沉默。
夕昭認真地看着雲玖漂亮的雙眼，微微蹙眉，半晌，才開口，“爲何說話這般客套了？”
語氣帶着濃濃的不解，是真的在問。
一怔，雲玖嘴角輕抽了下，不是，夕昭的反應有點……不對？
她難得客氣下，他怎麽還一副見鬼的樣子？
“額，之前是雲玖不懂事……長老畢竟是長輩，理應尊敬。”
“……”
不知爲何，雲玖從夕昭一向聖潔平和的臉上，看到了一絲……人設龜裂的預兆？
是錯覺？
“咳，長老看看，還喜歡這份禮物嗎？”雲玖一時有些尴尬，擡起手，作勢在唇邊掩飾性地咳了聲，目光帶着“真誠”地看向夕昭，道。
不喜歡更好，順勢我就帶回去。她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
“喜歡。”夕昭順着玲珑打開盒子的動作，看去，便見一枚盈盈生輝的夜明珠躺在精緻的錦盒中，甚是圓潤與精秀。
什麽？
雲玖環視了一圈，夕昭身爲神殿的首座長老，他的寝殿自然擺放的都不是凡品，她這夜明珠雖算是上品，但到底于他這樣的紅塵之外高人而言，是俗物罷了。
方才明明他的弟子送他字畫和文房四寶這樣的雅物，他都說了心意到了便好，怎麽到她這兒……
許是雲玖臉上的訝然之色太明顯，夕昭将視線從夜明珠上移回她身上，不由問，“怎麽了？”
“額……沒。長老今日壽辰，可想好怎麽慶祝？”雲玖微擡袖，掩飾性地放置唇邊，黑眸熠熠。
十三月和玲珑将夜明珠放置到夕昭指定的位置。一時之間，就剩下夕昭和雲玖二人，夕昭微思忖片刻，陰柔又磁性的聲音便低低響起，“雲玖，你不必拘泥，還是如之前那般，喚我名字即可。”
喚他長老，實在是讓他心裏别扭。
眸子眨了眨，雲玖明媚瑰麗的臉上滿是正色，“不妥，不妥，之前是雲玖冒犯……”
“你是覺着——我很老？”
哪知，雲玖沒說完，夕昭便意味深長地蹙了下眉尖，聖潔俊美陰柔的面上染了幾分煙火氣的煩惱。
頗耐人尋味地問道。
雲玖：……本宮說是會不會被扔出去？
“長老鶴發童顔，怎麽會老？”頂多高壽而已。雲玖笑得明媚，語調嬌軟又輕快。
不對勁，很不對勁。
夕昭看了眼雲玖，眼神中帶着幾分探究，手指曲起，微微摩挲着自己的袖子，微一沉吟，“你……有何事，但說無妨，不必這般客套小心翼翼。我不适應。”
直接了當，這是夕昭一貫的風格。
雲玖臉上的笑斂了斂，恰好這時十三月和玲珑回來了，她不禁看向自己的侍女和暗衛，問了一句——
“本宮瞧着，不像是很有禮貌而是另有所圖的樣子麽？”
說着，認真地擡起雙手，摸了摸自己完美無瑕的臉頰，神色認真。
玲珑和十三月：……
二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都不是說謊拍馬屁的性子，所以，當即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是像，娘娘您就是！
有事的時候笑得格外甜美明媚，沒事就冷淡倨傲！
雲玖：……
扯了扯嘴角，雲玖也不尴尬，咳了聲，便看向夕昭，面上沒了嬉笑僞裝，隻文靜溫和地說道，“是這樣，長老你生辰，雲玖一行人在神殿多得長老照拂，于情于理都應過來賀壽……其次嘛，才是，咳，有事相求。”
估計是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雲玖眼神閃爍了一瞬，飄了飄就是不看夕昭。
夕昭卻不怒反笑，唇角上揚的弧度倒是愉悅的意思，這會兒整個人顯得也親切了不少，他溫和地就像是對一個小輩般包容寵溺，“你這丫頭，說話愛兜圈子。說吧。”
說是其次，其實其次才是來給他祝壽的吧。心裏頭明白，夕昭也分不清是哭笑不得多一點還是失落無奈多一些。
怎麽這麽好說話了？
雲玖細眉挑了下，“蓬萊島怎麽去？”
讓她說，便真的是絲毫不拖泥帶水的。
蓬萊島？
夕昭眼神一黯，長睫微扇，猶如一把細密的扇子，斂去了下面一雙清冷出塵的眸子中複雜黯然的神色。
果然，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好。”半晌，靜默之後，夕昭擡了擡瘦削白皙如玉的手腕，隐約可見手背上細小的脈絡。他擡眸靜靜凝着雲玖，眼神帶着晚輩的慈愛溫和，“待本座這次壽辰過了，就帶你去尋蓬萊島。”
帶？
雲玖搖了搖頭，“不麻煩夕昭長老帶了……”
給她地圖就行了。
哪知，夕昭意味不明地沖她輕笑了下，“放心，本座去自然有本座的道理。”
“好吧，那就先謝過長老了。”
雲玖起身，微福身，便要告辭的樣子。
夕昭微仰着頭，細細看了眼面前亭亭而立的少女，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愈發柔和，“這孩子，日後很有一番作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