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蕭瑟。
這是不對的,師徒禁忌,他比她長了整整十歲,她十一歲的時候,還是個垂髫的未及笄的少女時,二十一歲的他将孤苦無依的她領回家,給了她衣食無憂的生活,給她取了名字,教她識字讀書彈琴下棋,将他畢生所學傳授于她,毫無保留。
蕭瑟待她,說是師父,不如說是再生父母,如兄如父。
她本該,也本該将他當做師父,父親,兄長敬重愛戴,可是她偏偏,對他滋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也許是十三四歲來出潮,他一臉尴尬面紅卻還安慰吓傻了的她,拿了書過來講解女子葵水的常識……她害羞之際,卻發現,心跳很快,因爲他說,女子來初潮,意味着長大了,可以嫁人當娘親了。
偷偷望着他一本正經下,掩飾不住的臉紅耳赤,她心中開始萌生了不同的情愫。
也許,當他将她從泥沼苦難當中解救出來起,她一顆心便注定要被他圈住,再也逃不開。
“師父,潇潇不想嫁人,我就永遠留在師父身邊,好嗎?”
她撿起梳子,低頭用袖子輕輕擦拭根本沒有沾染上的灰塵,眉眼微垂,聲音故作輕松,極力掩飾她的情緒。
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她猜得到,他望着她,肯定是帶着疑惑費解的,他看似聰明無所不能,卻看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不行啊,就算潇潇不想嫁人——師父也是要娶妻的呢。”
不行啊。
就算潇潇不想嫁人。
師父我是要娶妻的呢。
師父……
娶妻。
她如夢初醒,渾身冰涼。
眸子直直地望向他淺淺含笑的音容,“師父……”
“嗯?”然而他那雙清澈又深邃,柔情又似無情的眸子中,看不到任何多餘的神色,轉過頭,以手指自己輕輕梳理着已經很順滑的頭發。
再然後,她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變得沉默,很少再笑。
表面上,他們還維持着平和,相依爲命的師徒關系,實際上,她因爲他的态度他的話,始終如鲠在喉。
直到那日——
“蕭瑟,我才是你未婚妻,爲什麽你要領一個來曆不明的野丫頭在跟前伺候,也不讓我搬過來?還有,我不喜歡她,你讓她走好不好?”
她端着水盆,如往常那樣走到他門口正準備敲門,卻聽到一道陌生的女聲,帶着心高氣傲的嬌縱,卻好聽得讓人心中酥軟。
她渾身一僵,未婚妻?
師父,他何時有未婚妻?
“你别這樣,潇潇隻是孩子,你不喜歡,我讓她盡量别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了。”然而,更讓她難過震驚的,還是他比對自己還要溫柔遷就的回答。
那個女子不喜歡,他就會讓她不出現……那麽,是不是,說明他随時會因爲那個女子而趕她走。
難怪,他要給她準備嫁妝,他要她嫁人……他說就算她不嫁人,他也是要娶妻的,原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什麽孩子?你看不出來嗎,她都十七了,哪有這麽大的孩子?她這麽大了還不急着嫁人……你又出衆,她與你朝夕相對,你們孤男寡女的,怎麽會沒有心思!
蕭瑟,反正我不管,今日,你不給我個說法決定,我們就散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她站在門外,死死地咬着唇,眼眶酸澀發直地盯着那扇門内那對男女近在咫尺親昵無比的身影,也等待,一個她根本不敢奢望的答案。
“你……哎!罷了罷了,既然你不喜歡潇潇,那我改日和她說一聲,讓她出去遊曆遊曆,等你嫁過來穩定下來不胡思亂想了,再讓她回來,如何?”
不如何!
她口中咬出血腥味,唇上滲出了血,眼眶紅紅地瞪着窗戶上,蕭瑟的剪影,抑制不住地戰栗,壓制與隐忍叫她一張臉顯得猙獰。
都是騙人的!
蕭瑟,你騙我!
她端着水盆,便掉頭跑開了。
再然後?
她其實,不願意回想那天。
那個午後大雨傾盆而下,血流如注,她再次掉入泥沼,不,是更深更絕望的深淵之中。
“千面公子在哪?叫他出來!”
一群江湖人将蕭瑟的住所密不透風地圍住,她一個人手持着劍,立在屋外,與幾十名江湖人對抗。
“我不知道!”
她冷冰冰地道。
其實,她是真的不知道。
就在這群人圍攻上山之前,她和蕭瑟大吵了一架,因爲他那個橫空出來的未婚妻,也因爲他委婉地轉達了讓她出去曆練的意思。
然後她冷嘲熱諷,譏諷他分明是被美色迷昏了頭,假惺惺地說對她好,其實全是欺騙她。
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他打了她一巴掌。然後她紅着眼不肯掉一滴眼淚,跑了。
等她回來,還沒進屋,便等來了這群窮兇惡極的江湖人。
原來,蕭瑟這些年對外人避而不見,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樹敵無數,不想橫生枝節。
“不知道?哼,進去搜!”
“裏面沒人!老大,人跑了!行李都沒了!”
“什麽?蕭瑟!他個縮頭烏龜居然跑了!難怪,難怪——臭丫頭,要不是你,我們也不會判斷失誤,你師父把你扔在這做幌子誘餌,自己卻金蟬脫殼!”
她卻渾然聽不見,蕭瑟……他跑了?
怎麽可能呢!
“不可能的!”她蹬蹬蹬地跑回了屋裏,卻發現,的确如那人所言,人去屋空,蕭瑟平日裏喜愛的貼身佩戴之物全部不見。
不!
——如果你是我師父,就會一直保護我,不抛棄我嗎?
——師父,是會一直保護他的小徒弟,衣食無憂,絕不會抛棄她的。
騙人!騙人的!
蕭瑟,你這個騙子!
當刀劍沒入她肩,腰腹,腿時,她猩紅着雙眼,眼裏蓄滿了憤怒的淚水。
她開始反擊,不怕疼痛像是沒有知覺一般,與那些江湖人殊死搏鬥,血,染了她滿臉滿身,也染了她的心。
他将她撿回來,悉心教導她,對她好對她溫柔,讓她以爲,這世上終于有一個家,有一個真心愛護她的人——
卻原來,她依舊是可以随時被抛棄的!
這個人,還偏偏是她放在心裏六七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