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幕有些慘不忍睹,馬路上,一輛滿載着枕木和鐵軌的卡車側翻在地,散落的鐵軌下壓着一輛摩托車和一輛五菱面包車,摩托車主的頭部被枕木壓扁,腦漿和鮮血塗滿了一地,而五菱汽車也被沉重的鐵軌壓得稀爛,裏面的車主眼看是已經沒氣了。
“裏面好像還有人?救護車來了沒有?”
“是啊,還有個孩子被壓在鐵軌下,這麽多這麽重,救護車來了也沒用啊,打119或許有用,他們有鋸子……!”
“有醫生鑽進鐵軌下救人了,不知道會怎麽樣?”
夏歡走進事故現場,敏銳的耳朵聽見鐵軌下還有斷斷續續微弱的哭聲,心頭一緊。
“桂醫生,孩子能救出來嗎?”
夏歡擠進人群,發現在場有不少自己醫院的同事,急診科的桂溫玉醫生面色黯然的從崩塌的鐵軌裏鑽出來,灰頭土臉的搖搖頭,周圍的人群傳出一片失落的歎息。
“沒辦法了,小孩被壓在鐵軌和卡車中間,流了很多血,必須立刻救治,可是這些鐵軌很松動,稍微一些波動就可能造成崩塌,不能随意搬動,所以……!”
桂醫生的話猶如給這個孩子宣判了死刑,這樣的情況下,即使119消防官兵來了也無計可施,衆人臉上都浮出一片哀色,沒人願意眼睜睜的看着一個孩子就這樣死去,可是連醫生都說沒辦法了,他們又能怎麽樣。
“我能試試嗎?”
一個聲音吸引了所有在場人員的目光,隻見一名身材高大模樣俊俏的男子從人群裏走了出來,四院的醫生們本來還有些驚詫,可是見到他,卻同時搖搖頭,帶着一絲不屑和譏諷道:“小夏,你來幹什麽?你覺得你比老桂還行嗎?”
無視同僚的譏諷,夏歡脫掉外衣就要鑽進枕木中間的縫隙中,老桂一把攔住他輕聲地道:“小夏,你瘋了,沒看見這些枕木随時會崩塌嗎?孩子沒救了,四肢都被壓得死死的,不把枕木搬開根本救不了,你不要出這風頭,我知道你女朋友剛剛和你分手,可是你不能把自己不當回事吧!你出了診就得負責任,你别忘記了,你隻是一個胸外科醫生,不是骨科專業出來的。”
桂溫玉是院裏少數幾個維護夏歡的人,對于他的忠告,夏歡很是感激,不過他心裏一直有種無法壓抑的念頭,自己能行,能夠救出這個孩子。
“老桂,謝謝,我知道的,讓我試試吧,總不能這樣多的醫生看着傷員活生生的死去吧!放心,我有分寸!”
夏歡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心裏卻有些緊張,可是想到自己爛命一條,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開除了,與其窩囊的過下去,還不如做一點自己想做卻從來不敢做的事,深呼吸了一下,在同僚們不可思議的眼光下,夏歡鑽進了縫隙中。
“老桂,我需要手術刀和骨鋸!還有麻醉劑。”
進去一會,夏歡的聲音從縫隙裏傳出,圍觀的人一愣,這個年輕的醫生想幹什麽?
“小夏,你要這些幹什麽?”
“現在唯一能救這個孩子的方式就是現場截肢,盡快的截肢,否則孩子會因爲流血過多而死的!”
“什麽?”
夏歡的話仿佛一記炸雷在衆人頭上炸響,難道這個人瘋了,怎麽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做手術呢?
“老桂,這是唯一的機會!隻有截肢才能取出孩子的身軀,他還是個孩子,截肢後接駁康複的可能性遠遠大于成年人,”
處在危境之中的夏歡此刻無比的冷靜和自信,渾身上下的細胞都歡悅着期待着爆發的時刻,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幹出這樣的事,可是他的心告訴他自己必須救這個孩子,腦海中閃電般的浮現出一幕幕特殊事故的救治案例和方法,猶如醍醐灌頂一般讓他下定了這次事故的診斷方式。
“還記得戰時緊急救護手冊嗎?現在的診斷其實并不是我頭腦一熱想出來的,這是有過先例的,我們是醫生,我們的職業就是救死扶傷,不救這個孩子他死定了,救了的話,我們問心無愧!”
桂溫玉本來還想勸阻,可是沒想到一直都被院裏人稱爲垃圾的夏歡竟然有着如此崇高的敬業精神,和他這種舍生忘死不顧個人安危的醫德相比,自己和周圍這些同僚顯得是那樣的渺小,想到這裏,桂溫玉猛然轉過頭,對着那些呆愣住的護士和醫生大聲吼道:“沒聽見夏醫生的話嗎?麻醉劑,手術刀!骨鋸,快快快!”
群衆的心在此刻也變得炙熱起來,或許現代的醫生一貫的冷漠和死要錢的嘴臉讓他們已經麻木,可是這個年輕的醫生卻讓他們看到了醫生職業背後的高尚情操,現場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注視着鐵軌,每一個人都由心的爲這個年輕的醫生祈禱,祈禱他能創造生命的奇迹。
夏歡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高度亢奮擠進了鐵軌與汽車的空隙之中,眼前的孩子已經暈厥過去,鮮血流滿了一地,知道孩子已經快堅持不住了,自己唯有盡快實施手術截肢才能挽救這個幼小的生命。
冷靜的細想了一下手術應該的過程,向來都對手術有些畏懼的夏歡此刻卻穩穩的握住了手術刀,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秒中活躍起來。
“不能消毒,不能止血,小夏,一定要快!要搶在時間的前面!”外面傳來桂溫玉焦急的呼喊,夏歡沉住氣,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異常緩慢起來,這樣奇怪的視覺帶來的效果是他意象不到的,孩子身體上的每一個傷口他都能清晰的看見,當麻醉針注射進孩子的右肩時,周圍的一切都在瞬間凝結,沒有一絲聲音,夏歡隻看見自己的手仿佛有如神助,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高速運行起來。
單撐着右臂,盡量不摩擦身體四周的鐵軌和枕木,左手手術刀以飛快的速度将孩童的左臂肌肉神經切斷,回過頭大聲吼道。
“骨鋸,小号的骨鋸……!”
随着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鋸骨聲響起,四周猛然寂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屏住了呼吸,無比緊張的望着巨木堆,沒有人想象得到裏面發生的一切會是什麽樣的,他真能夠救出孩子嗎?
“左手肩關節完全切除……快接好了,馬上送進醫院!麻醉劑!!!麻醉劑!!!快!!”
随着一隻血肉模糊的手臂從巨木堆裏遞出,護士顫抖卻不失麻利的手飛快的将手臂塞進了的冰袋中飛快的跑向醫院,桂溫玉趕緊将麻醉劑遞給了從巨木中伸出來的手。
“右股臀關節……!”
夏歡以大膽的手法和驚人的速度連續切除了孩童的左肩和右股臀關節……特殊的持刀姿勢和所需的精力,讓他更加疲倦,手好像灌注了鉛塊,拿着骨鋸的左手已經麻痹幾乎握不住,眼前也已經隐約有些發暈。
“好累……!”
長時間的支撐已經讓夏歡的手臂劇烈的顫抖,可是眼前的傷者卻不由得他松懈。
“媽的,要是現在來隻煙就強了!”
夏歡一咬牙,勉強的翻了一下身,輕輕的活動了一下右肩,拿起牙齒裏咬住注射器,紮進了小孩的左腿,這是最後一個環節了,手不能有任何的顫抖……。
“轟隆……!”
巨木堆忽然發出一陣摩擦刺耳的響音,衆人的心猛然一跳,尖叫着道:“老天啊,要崩塌了,快拉他出來啊!”
“夏醫生,夏醫生,您快出來,快出來啊,要崩塌了!”兩名護士哭叫着想要撲向夏歡。
“難道我就這樣死在這裏?”
千鈞一發之際,夏歡隻是下意識的擡手想要擋住松動的鐵軌,一種無比沉重的壓力就要将他徹底壓垮的刹那,身體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血液瘋狂的湧進了心髒,腎上腺素猶如火山一般爆發,佝偻屈跪着的身體猛然挺立,血紅的雙眼散發出惡獸的猙獰,根根凸起的脊椎骨爆發出鋼鐵相擊一般的鳴叫,撐起了他高而瘦弱的身軀,每一塊肌肉都爆發脹大撐破了他的襯衣,巨大的手臂仿佛一道堅如磐石的千斤頂,單臂支撐住了崩塌下來的枕木。
“骨鋸……我要一把新的骨鋸,快,沒時間了!”
就在人們發出遺憾和痛心呻吟的瞬間,枕木堆裏竟然再次發出夏歡急促的聲音和他帶血的手掌,衆人一愣之下,眼睛一熱,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此刻醫院的其他同事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結,夏歡在他們眼裏的形象猛然偉岸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随着夏歡抱着一團血肉模糊的小孩身體從巨木中抽身而出的刹那,巨木堆轟隆一聲崩塌了,衆人驚魂未定的倒吸一口冷氣,不可思議的看着緊緊抱住孩子撲倒在地上的夏醫生,隻差哪麽一點啊……。
哆嗦一下發軟的雙腿,夏歡強忍着一口氣,猛然站起,抱着小孩的身體猶如獵豹一樣朝着診所沖去。
而此刻,已經精疲力竭的夏歡卻在與時間賽跑,孩子失血過多,時間也太長,接駁手術必須以雷霆的速度結束。
手術室裏,夏歡進行這項複雜繁瑣的接駁手術,身體的奇妙變化,使得他動手術時更加得心應手,近似閃電一般的手速此刻終于是發揮了它的威力,無影燈下,手術刀與針線的交叉使用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夏歡在切除四肢時手術刀制造的完美切口結紮,使得接駁手術異常順利,每一根血管、每一段神經……在他眼裏,手術的過程就是一件完美藝術品的形成……。
“呼……!”
順着夏歡沉重的呼吸吐出,同樣沉重的雙手這才捏起呼吸管道插入氧氣管内……輸血……腋窩動靜脈縫合……縫合棘下筋和三角筋……多而複雜的程序終于結束,孩子的生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