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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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管的慈善基金會長期捐款給落後地區建學校、建兒童福利院、醫院,所以此前我被選爲f的親善大使,在一個月前去訪問過叙利亞。不巧的是我們遇到了政府軍的空襲,被困在了交火雙方之間,團隊也被沖散……”

當時他的手臂被彈片劃了一個大口子,血流不止,被送到附近的臨時醫院。那裏傷者衆多,醫護人員又人手不足,隻能按照傷勢的嚴重程度決定治療順序。周圍比他情況慘烈的傷者太多了,肢體破碎、隻能尖叫呻/吟的人到處都是,他隻能先在一旁等待。

傷口已經痛到麻木,可眼看着血止不住,這樣流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漸漸可以感覺到随着血液的流失而來的暈眩了。

這時他看到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亞裔女孩走了出來。

不遠處的空襲還在繼續,大地時不時震動,而她一派鎮靜的走在這方可以稱得上是斷垣殘壁的破敗院子中,穿梭在血與塵之間,不時停下來檢查陰涼處的病床上的傷者,冷靜耐心的指示着護士将最危急的病人移動到室内。

他恍然間了悟了,爲什麽人們要把醫療人員稱作“白衣天使”。

她很年輕,估計隻有二十五歲上下。白皙的小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盈動人,睫毛卷翹,讓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姐姐清理小時候的玩具時翻出來的洋娃娃。隻是不同于洋娃娃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她的眉頭深鎖,檀口緊抿,神色中透着些許疲憊。

他出聲叫住了她。

……

“我記得你,隻是你那會兒……”

展嶼豎起一隻手掌,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後悔了,你還是忘記比較好……畢竟我這輩子都沒有那麽狼狽過。”

他那時被随行保镖一把撲倒在地,才險險避開了因爲一發炮彈爆炸而飛濺起的石塊,緊接着就隻顧着撤離,哪裏有工夫打理滿身滿頭的塵土。

他本來還有問題想問那位醫生,可是被突然闖進來的那個抱着孩子的男人打斷了。

他看見她不知對那個男人說了什麽,男人不知所措的狂亂表情滞在了臉上,接着突然無聲地哭了起來。她默默的從男人懷中接過那個失去了大部分頭顱的孩子,抱着他走到院子的一角暫時停放屍體的區域,将他輕輕放下,又用一塊白布把那個小小的身體牢牢的蓋了起來。

他看見一旁的那個小女孩一直緊緊的跟在她身後,看着她把小男孩安頓好,而她似乎直到起身才意識到小女孩在身邊。她又蹲下來,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一塊手帕,動作輕柔地把小女孩小臉上的污漬擦掉,連發梢都細心地抹了幹淨。

他看見她一直在不停的對小女孩說些什麽,雖然離的遠聽不到,但想必是在安撫她吧。小女孩忽然展臂抱住了她的脖子,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自然地伸手摟住了她小小的身子,輕撫了撫她的後背,又把她抱了起來,交還到掩面痛哭的男人懷中。

他起身想過去問完剛才想問的問題,卻有一個護士急匆匆的跑到她身前,接着她便随着護士快步回了那棟充作治療間和手術室的建築。

直到後來接應的人趕到,他也沒再見到她。他問過一個護士,得到的答複是“醫生在手術中,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

算了,在叙利亞的無國界醫生中的亞裔女性,想來也是屈指可數。他總會再找到她的。

而他回到駐地,才發現自己之前都是以何等尊容在示人。

……

……忘記?

喬心怔了怔,然後搖了搖頭:“抱歉,恐怕我沒有‘遺忘’這種能力,見過了就不可能忘記。不過你當時什麽樣子……我還真沒看清楚。周圍很混亂,而且……後來的那個畫面太慘烈、太震撼,之前回憶起這一段時,你一直被我略過去了……”

展嶼不禁扶額,他還是頭一次聽到人坦蕩蕩的承認自己把對方給選擇性忽略了。她還真是不懂得委婉……

“對了,”喬心忽然想起來,“你當時好像還問了我一句什麽來着?我沒聽清。”

展嶼勾唇一笑,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不必了,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夜已深,喬心吃飽喝足,又解開了不解之謎,隻覺通身舒暢。

展嶼跟在她身後,凝望着她伸着懶腰的纖細背影,不動聲色的将她用過的那個小茶杯收了起來,塞進口袋裏。

☆☆☆

手術室中,喬心正在爲一個被子彈打中背部的傷員做手術,移除嵌在脊柱上的彈片。突然,手術室的門被暴力的踢開了,幾名蒙着臉的士兵端着沖/鋒/槍沖了進來。

“——是isis的人!”她的助手,一位叙利亞醫生小聲驚呼了一句,走上前去跟他們交涉。

喬心無暇分心,她能感覺到自己被槍指着,強自壓下浮上心頭的恐懼,試着專注于手上的手術。作爲無國界醫生,她本着人道主義救治傷患,不問傷員屬于内亂中的哪一方——哪怕此刻躺在手術台上的就是isis中的一員也是一樣。然而……她知道在這之前已經有十幾名援助人員被isis綁架,一直沒有得到釋放,也不知生死。

不知道這些人有什麽目的……

“他情況怎麽樣?”一名似乎是領頭的人上前詢問喬心,見她隻忙着手術而不回答,不耐的拿槍管抵住她的後心,喝道,“說!誠實的回答!”

助手還在試圖勸阻他們,“不要打擾高級專家醫生!不然你們的同伴會死的!”

“不……不太樂觀,”感覺到後背冷冰冰的槍管,喬心停下手上的事,幹澀的喉嚨咽了咽,努力控制住聲音不要顫抖:“多處彈片嵌入了脊髓,神經系統損傷很嚴重……他很可能會半身不遂。”

她的話音剛落,這個人就用槍托揮開了她,示意其他人上前來,把半昏迷着的傷員粗暴地拽了下來,像拖破布爛袋一樣在地上拖曳着,拖下了樓梯,一把丢在馬路中間。

随後,他們端起槍,一陣亂槍掃射——

……

“……啊!不要!”

喬心猝然睜開眼睛,一時間分不清身在何處。她在噩夢中無意識間伸出的手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手掌中,她偏頭一看,是展嶼。

“噓,别怕,别怕……隻是個噩夢而已。”黑暗的車内,隻有儀表盤散發着柔和的藍光,映襯着展嶼明亮而深邃的眼眸,像是夜幕中的一點繁星。

他輕輕摩挲着她的肩膀,柔聲安撫她,“你已經回到家了,放心吧,這裏很安全,還有我在。”

喬心想起來,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放松的倚在靠背上,看着後視鏡上一蕩一蕩的玉墜挂飾,聽着廣播中舒緩的音樂,不知不覺間眼皮越來越沉重,然後……

她就這麽睡着了?

她的目光瞥見儀表盤上的時間,倏然驚覺,居然已經是淩晨兩點半了?她不好意思的試圖把手抽回來,“你怎麽不叫醒我……”

“沒關系,我看你睡的香,沒忍心叫你。再說,你也隻睡了半個小時安穩覺……”

他在半途就發現她歪着頭睡着了。他不禁無奈的搖頭,就這麽不設防的在一個還算得上是陌生的男人車裏睡着了,他該高興她這麽信任他,還是該氣惱她這麽缺乏自我保護意識?

起先,她睡的很安穩,嫣紅飽滿的唇瓣微微分開,睡顔一派天真懵懂。到了她家附近,他把車停在街邊,看她睡的這麽香,一時間還真不忍心把她叫醒。

然而沒一會兒,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薄薄的眼皮下,眼球開始急劇的轉動,睫毛像受驚的蝴蝶在撲騰翅膀般不安的抖動,口中發出破碎的嗚咽之聲。

他抓住她在身前胡亂揮舞的手,輕聲呼喚她,“喬心!喬心?你做噩夢了,快醒醒!”

可她像是被魇住了一樣,對外界毫無反應。他着急了起來,剛想伸手推她,她忽地一下子睜開了眼,口中嗚咽着“不要——”,沒有焦距的大眼睛中滿是恐懼。

……

喬心把臉頰邊的碎發别到耳後,不好意思的道,“對不起啊,害你等到這麽晚……我下次再請你吃飯吧!……呃,那我先回去了?”

說着,她伸手準備開車門,卻不想被展嶼攔住了。

“你現在回去,還睡得着嗎?前天你給我打電話,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是因爲做完噩夢後失眠吧?很嚴重嗎?有沒有看心理醫生?”

喬心對上他關切的眼神,又垂下眼簾,潔白的貝齒咬了咬下唇。

“……不要高估了心理咨詢的作用,那些手段對我沒有用。”

用語書的話來說,她是早已經“棄療”了。她的情況太特殊,誰也幫不了她。

她不想大半夜的坐在這裏分析自己的心理問題,再次試圖告辭。話還沒出口,不知道哪裏的按鈕響了一聲,她身後的椅靠忽地一下被放平了。緊接着一陣天旋地轉——

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平躺着,展嶼一手撐在她的臉頰邊,另一手還抓着她剛才一直沒能抽回來的手。路燈的昏沉光線透過車窗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和線條優美的下颌輪廓。

被一個男人推倒壓在身下,喬心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啊,他的顱骨果然很漂亮……

展嶼低低的笑了一聲,一雙寒星般煜煜生輝的眼眸直直的望進她的眼裏。

“——需要我幫你嗎?像前晚那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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