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偏有癡心不肯改
那秦忘舒流淚,許負心直若未曾瞧見,她擡頭仰望天空,喃喃地道:“若不是你當初你救我性命,今日豈能饒過你,負心縱橫天地間,絕不容任何人阻攔,秦忘舒,下次見面,還盼你好自爲知。”
她的喉中發出一聲低吼,果然是龍吟之聲,此聲一出,谷中雲霧散去,天空複轉清明,秦忘舒就覺得面前一花,許負心已然不見,唯隻有一條綠龍縱上天空,刹那間已是不見了。
秦忘舒呆呆地立在那裏,腦中神思昏亂,心中痛如刀絞,此刻心情,真個兒是生不如死。
許負心性情變化如斯,讓人怎堪忍受,看來世間果然有兩個負心,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乃是綠龍之子,太上無情,她雖還記得秦忘舒,但秦忘舒已然認不得她了。
那負心化龍去後,谷中雲霧複又聚來,忽然雨水蕭然而落,秦忘舒不知閃避,全身上下,頓時被澆得透了。
山居之中諸侍盜幽乃至青聆,雖将山谷中之事瞧得清清楚楚,但見秦忘舒傷心若此,竟不知從何解勸,就連青聆也是無言以對。隻因此事既涉真龍,那便是無法可想,真龍行事,怎能測度?
秦忘舒忽地道:“青聆,那真龍果然是萬法皆知,萬法不侵嗎?”
青立既被秦忘舒召喚,立時掠出山居來,輕輕咳了兩聲,道:“秦兄,此事,此事……”一時間也想不到說辭。
秦忘舒道:“你隻需答我就好,若是不知,還請速速向令師讨教,這個問題極是要緊,你定要給我一個答案。”
青聆道:“真龍萬法皆知,那是不會錯的,至于說到萬法不侵,也不算錯,不過世間何止萬法,好比世間便有屠龍之術,那自然與真龍無關了。”
秦忘舒喃喃地道:“屠龍之術?”
青聆吓了一跳,叫道:“秦兄,你莫非想要屠龍,這念頭千萬不要生出,那真龍豈是能誅殺的,你便是殺了一個,也殺不得第二個,早晚也被其他真龍殺了。”
秦忘舒歎道:“便是負心負我,我又怎能負她。我隻是在想,負心性情變化若此,究竟是因爲化龍之故,還是厭勝之術?”
青聆道:“秦兄是想知道厭勝之術究竟是否對真龍有效嗎?”
秦忘舒道:“不錯,我與負心同生共死,情誼非殊,我着實不敢相信,她竟,竟能這般對我,定是那厭勝之術悄然将她改變,隻是她身在局中,難以自知罷了。”
青聆見秦忘舒說出這樣的癡話來,亦是無言以對,厭勝之術究竟是否對真龍真效,他心中亦難判斷。秦忘舒不肯相信負心負他,心中隻盼着是厭勝之術令她改變。這分明是不肯接受現實了。
青聆想了想,道:“世人但有七情六欲,皆逃不過厭勝之術,想來真龍也是如此。若負心果真太上忘情,厭勝之術自然對她無效,若是七情未消,又怎能逃過此術糾纏。在我想來,負心受厭勝之術的影響機率甚大,至少也有六七成了。”
秦忘舒面色一喜,道:“此說有何道理?”
青聆道:“那針對許負心者出手,乃是莽荒神君,此修既是九淵異獸,境界修爲定是不可思議了,他既選用厭勝之術對付許負心,必然是有一定的把握,那施法者雖是七目神君,但在背後操弄加持者,必是莽荒神君無疑。”
秦忘舒道:“不錯,隻憑七目神君,未必能夠得手。”
青聆道:“既然是莽荒神君親自加持,負心便是真龍,也是修行日短,怕是敵不過這位九淵異獸。我瞧那許負心自高自大,性情冷漠,豈是真龍性情?那真龍本是超然于世,性情謙沖。雖視蒼生如蝼蟻,卻常懷大慈大悲之心的。”
秦忘舒點頭道:“這麽說來,負心此去莽荒,仍是兇多吉少了。”
青聆道:“那莽荒神君不知其來曆,但既敢生出屠龍之志,可見其出身亦是不凡,至少也是混沌異獸級别,方能不将真龍瞧在眼中,如今七海之中,唯有許負心是他的對手,一旦除去負心,其他幾位神君,豈是與他相抗,七海之主,可就非他莫屬了。”
秦忘舒這時将妙府山居祭出,請出無邊海神君與危月神君來,諸修出了山居,皆不知如何是好,唯瞧着秦忘舒罷了。
秦忘舒行了個羅圈揖,道:“勞諸位甘冒奇險,随我來到此處,忘舒心中感激之極,隻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忘舒與諸位就此别過,他日若有機緣相逢,再來叙話。”
無邊海神君忙道:“此番得遇大修,亦是有緣,隻是,隻是……”心中有話,卻不知是否該說。
青聆叫道:“秦兄,你這是要打發我等離你而去,你好孤身去闖莽荒海嗎?”
秦忘舒苦笑道:“我有多大修爲,豈能不自知,那莽荒海我怎敢去闖?”但被青聆說出心事,此話說來,實有言不由衷。
青聆嘿嘿笑道:“平日裏固然不敢去闖,但爲了負心之故,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嗎?秦忘舒,我實告訴你,你便去了莽荒海,也不過是搭上這條性命,真龍異獸之争,豈是你能插手的。速速收了這癡心妄想,乖乖地回到天倫閣才是正理。”
秦忘舒知道瞞不過青聆,正色道:“青聆,我也不瞞你,我雖知此去莽荒海有死無生,但若讓我眼睜睜地瞧着負心赴死,那也是絕對辦不到的,我知道你義氣,定是不肯棄我而去,但我卻有件事要交付于你,還盼你務必答應。”
青聆擺了擺手,道:“我若能勸到你,也就罷了,若是勸不過你,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休想動念将我打發了。”
盜幽與曲止水齊聲道:“就是這句話,秦兄去哪裏,我等便去哪裏。”
秦忘舒也不說話,從懷中取出魂珠一粒,青聆見到魂珠,不由叫道:“不好,這事卻是推脫不得的。”神色甚是沮喪
原來那魂珠之上寄養着本是秦忘舒妹子的元魂,秦忘舒若将此珠托付,青聆豈能拒絕?
秦忘舒果然道:“這粒魂珠,比我的性命更爲要緊,青聆,你若是替我着想,務必接下此珠,替我拿去天倫閣通幽樓,送她轉世去吧。”
青聆苦笑道:“這計策果然厲害,我也隻好接了。”
盜幽道:“秦兄,我本事雖是不濟,好歹也有一條性命。瞧見負心如此,我心中……”一時語氣哽咽,竟是說不下去了。
隻因若許負心連秦忘舒都瞧不上,那麽他在許負心心中,豈不是真如蝼蟻草芥一般。但不管許負心如何,盜幽對許負心的關切擔心,卻與秦忘舒一般,隻怕猶有過之,秦忘舒又怎能不明白。
秦忘舒暗道:“我若不讓盜幽前去,他自己定也會悄悄的去了,與其如此,不過帶他在身邊,倒也方便照應。”
他道:“盜兄,此去莽荒,有死無生,說來直若送死一般,我知道也勸不過你,你便随我去吧。”
曲止水道:“盜幽若去,我也要去。”
秦忘舒肅容道:“止水,有一件事,我托人無着,唯有拜托你了。”
曲止水急忙掩起雙耳來,叫道:“秦兄,今日你說下大天來,我也不聽,反正盜幽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然而她雖是掩住雙耳,以秦忘舒的妙術,又豈能掩得住,隻聽秦忘舒的聲音聲聲入耳,說的是:“止水,我家妹子若能轉世,也隻是孤零零一個人,到時誰來憐她惜她?且她轉世之後,又落入誰家?如此種種,非止水不可,若止水不肯,那麽我家妹子,真個兒是孤落零丁了。我也曾與晉君立誓,要與他結姻,若你不肯助我,怎能了卻這樁大事?”
曲止水聽到這裏,已是淚流滿面,秦忘舒交待此事,那分明是知道活不成了,明知活不成,卻仍是不改初衷,這份癡心,天地動容。
而盜幽既去,自然也是活不成了,自己與他今日一别,再無相見之日。本想拼着一死,與盜幽同生共死也就罷了,哪知又被秦忘舒鄭重交付後事,自己竟是無法拒絕。
雖然明知秦忘舒此舉,是想救下自己一條性命,但秦忘舒妹子的性命前程,豈不是更加要緊?
曲止水心如刀割,計議難定,若不答應秦忘舒,秦忘舒的妹子誰來照顧,那青聆固然是伶俐,畢竟是一隻靈蟲,秦忘舒也唯有将其交托給自己了。
若是應了,卻隻能眼睜睜地瞧着盜幽去送死,若聽到盜幽身死的消息,又是情何以堪?
她心中想到:“若是盜幽死了,我獨自活在這世間,又有何趣味?”複又想來:“既然打定主意不活了,又何妨捱上十幾年,等秦妹子長大成人,我再随着盜幽同去,也是一般。”
想那十幾年歲月,必定是孤孤單單,寂寞冷清之極,但事關秦妹子的前程,也隻好硬捱下來。
她心中既是委屈,更是痛苦,隻好點頭道:“罷了,我便答應你了。”言罷放聲大哭。
秦忘舒見曲止水終于答應,暗暗舒了口氣,便向無邊海神君,危月護法道:“兩位鄭重,秦忘舒去了。”轉身便是去了,再也不肯回頭。
那盜幽急縱胯下黑驢,也忙忙地跟了上去,無邊海神君與危月護法面面相觑,片刻後方是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