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世間大事談笑間
這孤崖情景離奇,崖高萬丈,形若彎刀,就這般孤零零地直指天空。而孤崖四周,皆是灰茫茫一片,雖有五行之氣,卻是混濁不堪。
但此崖雖高,離秦忘舒卻是極近,隻需他一伸手就能将懷中旗幡插進孤崖之上。
但秦忘舒執旗在手,卻猶豫起來。
耳邊聲音又起,道:“秦小友,趁那冥王分心,正該速布此旗,一旦冥王騰出手來,小友絕無機會了。”
秦忘舒忽地道:“敢問道友是誰?”
那聲音道:“在下姓任,因當年世尊稱在下爲老鬼,此名便用到至今。”
秦忘舒歎道:“前輩可以是世間任何一個人,但絕不可能是任老鬼前輩。”
那聲音波瀾不驚,沉聲道:“何以見得。”
秦忘舒道:“若冥王分神,定是因爲任金二人在殿外騷擾,以冥王神通,任前輩與金前輩定是應接不暇,自身難保,又何以能分神來指點晚輩?”
那聲音道:“在下神通,非小友所知。”
秦忘舒道:“若前輩果有神通分心兩處,則冥王手段不過如此而已。且任前輩并不曾親自來過森羅寶殿,又怎知蒼穹之下,正西之處,會有孤崖一座?”
那聲音不由笑道:“依你瞧來,我卻是誰?”
秦忘舒揖手爲禮,道:“凡界散修秦忘舒拜見冥王。”
那聲音沉寂了良久,化爲一聲歎息,道:“終是瞞不過你,小友靈慧無雙,葉某不及。”
秦忘舒已知當今冥王,乃是當年昊天十族葉氏弟子,姓葉名驚海,拜昊天小冥界冥王靈幽禅師爲師,因五界動蕩,天地福佑,得窺靈台,修成驚天動地手段。雖被世尊所忌,終因靈幽禅師力薦,而充當冥王一職。
秦忘舒道:“冥王布局在先,算無遺策,又何必自謙。”
那冥王不由得又是一聲長歎,忽聽有人笑道:“驚海,你此刻可肯認輸?”這聲音甚是蒼老,卻又溫和之極,偏又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
冥王笑道:“師尊棋招高妙,弟子原就萬萬不是對手。”
秦忘舒暗道:“不想這方寸之地,卻是大修雲集,原來這人就是葉驚海的師尊,二人竟在弈棋,難怪葉驚海一直不曾出手。”
看來便是姬老祖也是算錯了,那葉驚海之所以無暇顧及森羅寶殿中事,是因要陪師尊靈幽禅師弈棋。這一局棋,卻是非同小可,不僅關乎冥王榮譽,更關乎凡間蒼生。
靈幽禅師道:“你口中雖是謙遜,心中卻是不服,看來這局棋,還是要下到終局不可了。”
冥王道:“師尊既有雅性,弟子自當相陪。”
二人聲音在秦忘舒耳中回蕩,聽來相隔甚近,但秦忘舒無論怎樣動用禅識,也探不出二人所在來。
忽覺一道清風拂來,身子不由自主,就向空中飛去。他雙足離了橫梁之後,原該心中驚恐,但不知何故,秦忘舒心境如水,毫無驚懼之念,或因他心中深深明白,既有靈幽禅師在此,又怎容冥王肆意妄爲。
身子隻飛升了數尺,卻見孤崖已不見了,環顧四周,分明是穹頂之下,秦忘舒手中旗幡早就握得汗水淋漓,此刻終見穹頂,立時毫不猶豫,就将那旗幡插了過去。
旗幡剛剛離手,穹頂之處便開一線,秦忘舒就從這縫隙處飛了出去,隻聽得耳邊呼啦啦作響,原來竟來到大殿之外,穹頂之上,百丈白幡便在身側,被冥界陰風吹來,自然是呼啦啦作響。
就見那大殿穹頂之上,浮着團青雲,青雲之中,正有二人對坐弈棋,而棋盤邊立着五人,其中有兩人向秦忘舒含笑招手。
這二人一是金崇原,一是楊老祖,而姬老祖與慕老祖亦與楊老祖并肩而立。至于金崇原身邊,則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修士,與金崇原一般,也是一身灰樸樸的法袍,隻是雙目之中,陰沉如水,也瞧不出喜怒哀樂來。
秦忘舒暗道:“此人定是任老鬼了,觀此人境界高深莫測,怕是強過金前輩不少,冥界之中,唯此人可與冥王一抗。”
就見那五人皆立在一名白衣人身後,這白衣人年約三旬上下,生得道骨清奇,身上雖有冷氣森森,偏又溫涼如玉,令人頓生親近之意。
秦忘舒知道白衣人定是靈幽禅師,那靈幽禅師禅鬼雙修,當世無雙。此人既是靈幽禅師,坐在他對面的,自然是冥王無疑。
秦忘舒原與那冥王有一面之緣,瞧那冥王豐神依舊,隻是換了青衣小帽,打扮得若小厮奴仆模樣。看來在靈幽禅師面前,冥王絕不敢自端身份,仍以弟子之身相陪。
姬老祖見了秦忘舒,皆是笑而不言,既有靈幽禅師在此,便是冥王也沒有說話的份,何況凡界三修,冥界二老?
秦忘舒上前便拜道:“凡界散修,拜見禅師。”
那靈幽禅師轉過頭來,就向秦忘舒上下打量了一眼,隻這一眼,秦忘舒就覺得全身上下無不通透,好似被浸在冰水之中一洗,但那涼意卻濕潤之極,令人不生抵觸之心。
秦忘舒暗道:“我被他一眼瞧來,心中秘密,定是坦露無疑了。禅修大士,本有窺心手段,靈幽禅師自然是世間無雙大能。”
靈幽禅師微微點頭,道:“小友勇悍無懼,卻也難得,那五面旗幡,終于還是被你布下了。”
聽到這話,任老鬼與金崇原皆是目光閃動,說不出是喜是憂。但任你修成怎樣的神通,有多大的名聲,在靈幽禅師眼中,也等若蝼蟻一般。
想那冥王何等大能,亦要陪笑侍奉,不敢越禮逾規,其他人又算得了什麽。
這世間的許多事體,那身陷其中者,無不視爲驚天大事,生死所系,卻不知便是天地興衰這樣大的大事,卻在有數幾名大能的談笑之間就可翻天覆地。
秦忘舒忽然覺得全身無力起來,自己千辛萬苦所做的事情,那大能之士,卻是舉手可行。這中間的差距,何止雲泥,不由又想起一句話來,唯強者方能慈悲,處卑微而需謹慎。卻不知何時才能修成靈幽禅師這般神通,到那時,是否就可以肆意而行?
靈幽禅師道:“小友想的極是,唯強者方能慈悲,處卑微而需謹慎。隻是觀小友此番舉止,卻與這話背道而馳了,不知小友有何話說。”秦忘舒心中所想,果然瞞不過靈幽禅師。
秦忘舒扪心自問,自己奉儒墨二聖所請,來到冥界之後,行事的确勇往直前,大有不計後果之狀,“謹慎”二字,早就抛之腦後了。
他恭身道:“爲蒼生請命,何計自身,雖千萬人,吾往矣。”
靈幽禅師面露喜色,道:“果然是心有蒼生,悍勇無雙。我因你這句話而來走一遭,卻也不枉了。”
冥王笑道:“我與秦道友原有一面之緣,當初既有約定,他既來冥界,我總會見他一面的,又何勞師尊親自來走一遭。”
秦忘舒聽了這話,忍不住就要上前申斥,以冥王之能,冥界何事不知,但那冥王又何曾微露心意,許他見面的機緣。但在靈幽禅師面前,又怎能無理,秦忘舒隻好硬生生壓下這口惡氣了。
而由此瞧來,正因爲自己獨闖冥界,這才驚動了靈幽禅師。當然,靈幽禅師或許也是借這個機緣,化解冥王與金原二公之間的仇怨罷了,且冥王逆天而行,想來那靈幽禅師,亦是隐忍許久了。
原來一期一會,皆非無因。
靈幽微笑搖頭,他這位弟子的性情手段,又怎能不知。若論舌辯機鋒,等閑人也不是他的對手。
靈幽禅師道:“小友,既然驚海與你有約,前事且不論,此番既然遇着,你又有何話要對他說。”
此言一出,姬老祖三人自是大喜,那靈幽禅師話中,無疑微露見責之意,且他既是自稱是因秦忘舒之故,才來冥界走一遭,說明他對秦忘舒的來意已然盡知,并且極可能偏向秦忘舒了,此刻向冥王陳情,那可是再好不過了。
秦忘舒肚子裏想了許多話兒,忽被靈幽禅師一言說來,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那冥王也含笑道:“秦道友,你何有言,但說無妨。良機錯過,後悔莫及。”
秦忘舒淡淡地道:“冥王之言極是,若是錯此良機,的确是後悔莫及,我一人後悔也就罷了,但我大晉無數士卒,卻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敢問冥王大人,大晉士卒何罪,竟在冥界遲滞十餘年,不得轉世重生?”
本以爲冥王聽到這話,必是神色大變,隻因這句話宛若刀鋒一般,正刺中了冥王的軟肋,但冥王卻是神色不動,波瀾不驚,緩緩地道:“除了此事,還有何話說?”
秦忘舒道:“凡間百姓,不得轉世重生,極荒山兇獸卻占盡名額,更有冥界諸多要職,皆被鬼獸占據,若照此下去,不出百年,凡界必是野獸橫行,凡俗流離,卻又不知那十八層地獄,究竟是在冥界還是凡界。”
楊老祖脫口贊道:“說的好。冥界鬼哭萬裏,凡界絕無人煙,想來這就是冥王心目中的清平樂世了。”
冥王微微一笑,道:“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