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世事如雲常反複
冥王道:“姬兄至公無私,雖爲私情,亦是公義。且魔修着實勢大,若容魔修猖獗,蒼穹百姓怎有活路?在下部衆無知,隻知魔衆元魂應該着落于冥界,卻不知大局,不知權變。姬兄之請,在下自然無不允之理。”
姬老祖動容道:“原來冥王視魔衆兇獸,卻又不同。”
當初姬老祖替秦忘舒求情,原也存了萬物平等之念,覺得秦忘舒視魔修爲寇仇,是存了敵我之分,胸中所謂蒼生,其實僅限于凡界人族百姓罷了。
但冥王所見,卻又高明自家數倍了。
冥王道:“天地萬物,重在‘平衡’二字,若魔衆勢大,勢必席卷天下,殺盡百姓蒼生,自該抑制。兇獸雖居于八百萬裏極荒山,瞧來地域不小,但兇獸彼此厮殺,其慘狀尤勝魔域。既然天地至公,那兇獸亦是生靈,若不能增補其缺,世間兇獸不存。因此在下對兇獸着實是網開一面。”
任老鬼喝道:“兇獸橫行,蒼穹百姓必受摧殘。冥王,你莫非是借兇獸之力,消滅蒼穹百姓?”
冥王道:“兇獸本性就要噬人,豈能更改?那百姓擒了獸禽,亦要烹而食之。試問任道友,我若助凡俗百姓殺盡兇獸,莫非就是天公地道?”
任老鬼道:“若殺盡天下兇獸,似也并無不妥。”此言一出,衆皆搖頭。那任老鬼也知失言,可惜言語如水,潑地難收。
冥王道:“且不論蒼生皆是一般,世尊造兇獸于世,必有他的道理。且在我的計劃之中,那兇獸亦是不可或缺。若我這項計劃能實行天下,不出百年,天下便得大治,其後萬世清平,世尊更不會受魔我之困矣。”
先前諸修聽他說出“抑魔我,救世尊,止浩劫,拯蒼生。”之語,皆以爲是大話,此刻聽冥王娓娓道來,方知此人計謀深遠,胸襟異常,實非等閑修士可比。此刻再聽其大志,已視爲當然了。
姬老祖道:“冥王所謀,必是妙策了。在下願聞其詳。”
冥王道:“冥界原先法度,是魔修,人族,兇獸各自輪回,并無牽涉,或因此故,方造成族群之間壁壘森嚴,彼此之間,殺伐不休。那怨氣時常充塞天下,怎能不令魔我猖獗?”
姬老祖道:“冥王之言是也。”
冥王道:“在下之志,是要打破種族藩籬,那魔族兇獸之中,若是心存善念者,亦可投身人道,享受人間榮華,若那人族中有怙惡不悛,爲非作歹者,亦可令其沉淪獸魔之道,以示懲戒,唯有如此,方令天下性靈知善惡,畏生死,修今生而求來世。”
秦忘舒聽到這裏,忍不住拍手道:“妙計,妙計。”
冥王意甚驚訝,好在他生性陰沉,喜怒不形于色,唯淡淡一笑道:“不想秦道友亦執此意。”
秦忘舒道:“在下自闖冥界以來,所見冥界法度,果然井井有條,懲惡揚善,可圈可點,當時心中存想,冥界法度雖好,卻難以推廣于世,令天下生靈皆知,如今冥王之策,是令人魔獸三者彼此輪回。無形之中,使天下性靈不知善而行善,不知惡而棄惡。可不是無雙妙法?”
冥王喃喃道:“不知善而行善,不知惡而棄惡。道友此言,已道盡在下本意矣。”
秦忘舒道:“天下善法雖多,若不能推行于世,有也若無。冥王輪回之法,亦不必三令五申,更不必傳檄天下,那性靈隻需來這冥界走一遭,便知厲害,其後轉世重生,豈不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天下至難之事,莫過于教化,冥王法度,卻盡得其妙。”
冥王道:“當初世尊與混沌萬獸厮殺,隻因混沌萬獸不知生死,故不知敬畏,那世尊甚至動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幸好有元極神火誕世,混沌萬獸方知生死,明敬畏。但元極神火,世間獨一無二,其後元極神火化三光日月,更不複見于人世矣。由此可知教化之難。”
靈幽歎道:“果如此言。”
冥王又道:“今有元極仙子創妙韻十音,亦可洗滌衆生胸中惡念,奈何天音幽微,世情反複,且當今性靈以億萬計,妙韻十音,又有幾人得聞。”
靈幽暗道:“此徒不但狂妄,亦是膽大之極,今日不但罵了世尊,連元極也罵上了。”但細思葉驚海所言,卻也是句句真情,辯駁不得。
或者這世間種種弊端,高明之士皆有明悟,但蒼穹法度畢竟是世尊所創,諸修便知不妥,又怎敢深想。唯有葉驚海胸懷大志,格局與衆不同。且世人皆敬世尊,唯葉驚海卻是世尊當年對手,此番意欲再造乾坤,莫非有與世尊一争高下之意?
若那葉驚海隻爲一已之私,身爲其人師尊,自該痛加喝斥,如今葉驚海種種謀劃,隻爲蒼生,靈幽禅師自然樂觀其成了。
忽聽任老鬼冷笑道:“葉驚海,你口口聲聲爲了蒼生,求得是萬物平等,又說什麽抑惡揚善,以消魔我。聽來冠冕堂皇,其實卻是包藏禍心。”
冥王森然道:“任道友此言,必有出處。”
任老鬼道:“人魔獸三道輪回,固然是好,教化當先,更是無可辯駁,但冥王既可在諸多元魂心中植了善惡之分,自然也可挾私趁便。或許百年之後,世間生靈隻知冥王,不知世尊矣。”
諸修不由暗暗點頭,本來天地法度,那亡魂來也空空,去也空空,心靈之中好似一張白紙,如今依冥王新法,那元魂轉世之時,已有善惡之念,就非白紙一張了。
若冥王果然大公無私,固然是好,怕隻怕冥王挾帶私貨,唯令世間生靈尊他爲主,那可是糟糕之極。
他人若想與世尊一争短長,諸修自然不屑一顧,但觀冥王之格局,又豈是等閑修士可比。任老鬼此言,亦算說中大夥兒的心事了。
冥王道:“在下胸中坦蕩無私,道友之責,不屑一辯。”
任老鬼哈哈大笑道:“世人皆道自己光明磊落,公正不阿,哪知不查也罷,一查之下,卻是不堪入目。冥王,我隻問你,你若是心中無私,爲何卻要截留谛聽,以窺世人私隐?”
冥王勃然怒道:“人心百變,世情難明,若無谛聽在此,怎能知世人善惡,若不知善惡,何來藏否?任道友血口噴人,還請勿論。”
任老鬼道:“原來冥王隻想憑‘勿論’二字,就要止了天下悠悠之口,你所行之事,既涉蒼生,若不容他人置喙,卻也難讓人心服口服。”
秦忘舒見冥王動怒,亦是驚訝,看來冥王雖是驚才絕豔,但亦是難棄七情,那任老鬼向來是他的大敵,這世間唯一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便是這位任老鬼了,這才按捺不住,心境頓起微瀾。
不過便是世尊,亦難完美無缺,冥王因任老鬼直言不遜,心生惱怒,卻也是人之常情。隻不過身爲冥王,原也該太上忘情才是,如此瞧來,冥王欲成就大業,首先要過的,便是自己這一關了。
冥王道:“我以谛聽探天下密情,無非是要品評此人功過,以定懲賞罷了,除此之外,絕無他意。”
任老鬼道:“冥王究竟是大公無私,還是私心暗藏,任某若想探出,倒也不難。”
靈幽禅師微笑道:“任道友有何妙策?”
任老鬼道:“常言道,唯強者方能慈悲,若冥王果然是冥界第一強者,我便信他,若是不然,卻也莫怪我腹诽無端。”
秦忘舒不由搖頭,任老鬼這話,着實是強辭奪理,大有存心攪局之意,想來靈幽禅師定是不屑理他了。
哪知靈幽禅師微微一笑,道:“任道友此論甚是,如今那森羅寶殿已被五旗所鎮,威能喪失大半。我再設一旗,此殿則絕無用處,正好用來厮殺鬥法,以觀驚海平生所學。”
秦忘舒驚愕之極,任老鬼荒唐的提議,靈幽禅師怎地就答應下來。難不成那靈幽禅師亦是嫉賢妒能之輩,不想瞧見高徒成就大業,超過他自己不成?
但此念一生,秦忘舒又慌忙搖頭,靈幽禅師是何等人物,這樣的念頭,卻是亵渎他了。
那冥王見師尊不助自己,反助他人,亦是驚愕之極。若助的是他人也就罷了,偏偏那任老鬼是自己的怨家對頭,是可忍,孰不可忍。
饒是冥王陰沉多智,如今見師尊公然偏心,亦是無可奈何。且他雖修驚天動地手段,可窺冥界靈台。但靈幽禅師更是鬼禅雙修,其境界修爲,足可與天尊比肩。
那冥王雖百思不得其解,亦隻好謹遵師命,道:“既是師尊法旨,弟子不敢不從。”言語之中,已大有不平之意了。
那靈幽不置可否,伸手一指,諸修足下青雲稍稍一動,已挾帶諸修重回森羅寶殿之中。
忽見姬老祖上前揖手道:“以冥王之才,便是獨鬥任金二人,亦難盡逞其學,姬某不才,願與慕楊二位兄弟攜手,同來讨教冥王高妙道術。”
靈幽微笑道:“如此也好。”
卻将那秦忘舒驚得目瞪口呆,莫非靈幽禅師真想借五修之手,除去葉驚海不成?世事如雲常反複,人心百變誰能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