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唯見三心在玉壺
那任老鬼玉掌得手,更不相饒,雙掌再度并推而至,卻是一輕一重,一急一緩。瞧那左掌纖指如雪,輕撫慢攏,好似那二八少女情窦初開,郎君當前口不言,唯将玉指繞青絲,可謂極盡妩媚之能事。
秦忘舒隻瞧了一眼,就是身軀大震,他雖在靈幽禅師庇護之下,不受場中道術影響,但任老鬼左手這式銷魂手,仍令他遐想翩翩。雙目所見,哪裏還是任老鬼,分明是雲天輕巧笑俏兮,立在身前。
便是冥王瞧見任老鬼施展出這式銷魂手來,身形也不由一緩。需知那銷魂手修到最高境界,非隻是挑動男女情欲,隻需不曾修到太上無情,皆要受這銷魂手的影響。
既然冥王七情未消,自然亦受這妙術影響,也就是在冥王錯愕之間,任老鬼右掌如山,這次卻是真真切切地拍到冥王胸口了。
單論任老鬼這記右掌,更是玄機重重,那右掌拍出之時,有波光兩道,一曲一直,曲者爲山,直者爲水。故而這一掌拍去,就是一山一江之能,着實是力逾百嶽。
冥王一聲悶哼,胸口傳來骨格斷裂之聲。任老鬼隐忍多年,一朝得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笑聲未畢,右掌處卻傳來叮呤之聲。那隻玉掌竟又被震得碎了。看來冥王雖被任老鬼僥幸得手,但青衣之上禅言環繞,又怎能小視了?任老鬼雖是得手,畢竟比不上冥王法力通玄。
秦忘舒見任老鬼手掌又碎,亦在替他惋惜。此人苦心孤詣,修成絕學,可惜終非冥王對手。
然而那任老鬼隻是将腦袋微微一搖,面露狂喜之色。右掌極快地縮進袖中,等到此掌重新伸将出來時,卻已是一隻赤紅的血掌了,那掌上雖無一絲鮮血,卻是殷紅一片,瞧來令人觸目驚心。
冥王本欲借機上前,要将空中法劍将任老鬼誅殺當場,然而見了任老鬼這隻血掌,不由連退三步,瞧他眉頭大皺,面孔扭曲,一臉不勝厭惡之狀,可見這隻血掌令他受驚不小。
就聽他沉聲道:“恭喜道友修成三滅三絕神功。”
任老鬼啞聲道:“若非冥王法力強橫,在下怎會有這般造化。”
冥王道:“道友深謀遠慮,在下望塵莫及。”
任老鬼道:“雕蟲小技,怎及冥王大才。”
二人言語雖是恭敬,但場上法劍縱橫,血掌飛舞,也不知激鬥了千招百式。那血氣青光充盈着整座森羅寶殿,竟使姬老祖三人以及金崇原無法逼近。
四修唯有遠遠立着,各以手中法寶妙術,或替任老鬼加持,或在冥王身邊騷擾不休。
那秦忘舒雖伴着靈幽禅師遠遠坐着,但任老鬼血掌上的血光仍如近在眼前,忽覺有一絲血氣撲面,秦忘舒全身劇顫,差點就要倒在一邊。
幸好靈幽禅師及時出手,一道清風拂來,方将那血氣吹得幹幹淨淨。
秦忘舒隻覺得心中煩惡之極,全身真玄于刹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若不是他道心如鐵,幾乎就要驚呼出聲。
幸好靈幽禅師那道清氣,也吹去胸中血氣,片刻之後,秦忘舒總算恢複如常。
他脫口問道:“敢問禅師,何爲三滅三絕神功?”隻因怕打擾場上五修,不敢直接發問,因此就向靈幽禅師傳去音訊。
靈幽亦傳訊道:“冥界故老相傳,鬼修至高之術,爲三滅三絕神通,此功若能修成,足可與仙修魔修等諸界大能一争短長。此法若成,絕魂,絕息,絕識,是爲三絕。”
秦忘舒道:“何謂絕魂,絕息,絕識?”
靈幽禅師道:“絕魂者,無論是鬼修仙修魔修,但被此掌拍中,必然是魂蕩魄散,境界弱者一命嗚呼,境界強者心神不甯;絕息者,斷絕對手真玄靈息,便有一身神通,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唯有束手待斃;絕識者,可令靈識中絕,難辯外物,自然亦是唯有俯首稱臣。”
秦忘舒道:“此爲三絕,何爲三滅?”
靈幽禅師道:“欲修三絕,需先達三滅,那鬼修若修此項神通,要先修幽骨手,那是要将掌上肌血以秘法去除,曆千次反複,方能修成。”
秦忘舒動容道:“這法術修來果然卓絕異常。”
靈幽禅師道:“幽骨手修成,雙掌如同昊天之寶,堅不可催。但若幽骨手不滅不斷,卻難以向第二境界邁進了。”
秦忘舒道:“莫非是尋強大對手,先斷幽骨手,再圖精進?”
靈幽禅師含笑道:“小友靈慧無雙,不點而明。”
秦忘舒道:“若去尋強大對手,着實危險之極,不如自斷幽骨手,豈不是一樣成功?”
靈幽禅師道:“好比握發飛升,豈可得乎?那幽骨手修成,便是昊天之寶,試問何策可斷?非得尋到那遠強過于自己者,方能斷骨重修。”
秦忘舒歎道:“這項神通的修行之法,令人不可思議。”
靈幽禅師道:“幽骨手若斷,方能再修玉骨手,但這玉骨手需得事先修成,等到幽骨手斷時,方可一氣呵成,于刹那之間,再造玉手,能達此這境界,已是天下極難了。至于斷玉骨再修九冥血掌,便是天地機緣了。”
秦忘舒連連搖頭道:“的确是天下極難。”
靈幽禅師道:“今日若非逢着驚海,任道友怎會有這般造化,又若非四修在旁加持,那任道友也難以如此從容了。”
秦忘舒微微笑道:“與其說是任前輩修行有術,不如說是禅師造化有方。”
靈幽禅師便是一笑,道:“今觀此戰,小友心中明悟多少?”
秦忘舒歎道:“唯瞧見禅師用心良苦,冥王赤心爲蒼生,任前輩意志卓絕。”
靈幽禅師動容道:“果真被你瞧出來不成?”
秦忘舒道:“那冥王掌控世間性靈生死,又逢浩劫當前,權柄大到極緻了。因此那冥王一舉一動,皆關乎蒼穹大局。偏在此刻,冥王又得谛聽,任誰知曉,也難免坐不安席。”
靈幽禅師道:“不錯,天下生死在他,谛聽窺天察地,亦在其座下。天下人因此心中不安,原也是理之當然。”
秦忘舒道:“若那谛聽果然如冥王所言,是來辯善惡,斷陰陽,倒也是皆大歡喜,怕隻怕冥王以谛聽探天下修士私隐,再來針鋒相對,以冥王之才,天下又有何人是他對手。”
靈幽禅師不由疑道:“小友果然隻是地仙大成?”
秦忘舒歎道:“隻怕永在此境,不得晉升。”
靈幽禅師再次點頭道:“機緣一到,萬事可解,小友再試言之。”
秦忘舒道:“今日禅師設此局,便是要以五老之能,試冥王修爲。若那冥王果然處心積慮,隻想着鏟除對手,怎不知任前輩暗修三滅三絕神功,就算他想在禅師面前藏拙,怕也容不得任前輩修成此功了。但如今任前輩神功已成,冥王事先不知此事,已是不言而喻了。”
靈幽禅師道:“驚海已窺靈台,冥界之事,一探便知,再有谛聽在手,天地諸事,皆瞞不過他了,若他果以任道友爲敵,今日絕不容任道友修成此功。小友之言是矣。”
秦忘舒道:“我觀冥王所用神通,或是葉氏家傳絕學,或是禅師所授禅功,除此之外,絕無他法。便是冥王多智,識破禅師心思,但在強敵之下,既要維持不敗,又要藏拙,可不是極難了?又來,冥王無論是面對七月心刀,還是大化神功,皆不曾針鋒相對,施展出專克對手神通的法訣法寶來,由此觀之,冥王得了谛聽之外,絕不曾利用谛聽,以探天下修士的私隐了。”
靈幽道:“驚海與姬道友有舊,倒也不會針對他了,此一節且不去說他。”
秦忘舒面色一紅,道:“禅師指點的是,竟是晚輩自作聰明了。”
靈幽道:“但小友指出驚海不知任道友修成三滅三絕,已證驚海雖得谛聽,實不曾公器私用。那任道友本是他的大敵,他便是刻意針對,原也尋常,不想驚海公心若此。”言罷極是欣慰。
秦忘舒道:“禅師此舉,固然試出冥王公心一片,卻替他造出一個強大的對手來,得失之間,卻難衡量。”
靈幽道:“非是我信不過他,隻因冥王重任,動辄關乎天地氣運,豈可不慎?先前任道友境界雖高,修爲卻略嫌不足,難以令驚海警惕,如今任道兄既然修成三滅三絕,便爲驚海掣肘。若他言行不一,怕也要三思而後行了。”
秦忘舒道:“說來說去,禅師還是信不過他了。”或知靈幽禅師禀性溫和,仁慈無量,秦忘舒方敢直言相詢,若換了他人,豈敢如此?
靈幽耐心地道:“小友,若論那人心,着實是千變萬化,便是世尊,也不敢說瞧得明白。又好比那元極仙子,雖修成神算天課這項逆天絕學,卻也常有天機易窺,人心難測之言。我觀那驚海,雖是驚才絕豔,志向遠大,但畢竟七情未消,更有幾分争強好勝之心,若任他行事,百年之間,或許道心不變,千年之後,誰可斷言?”
秦忘舒想起莽荒神君之事,不由恍然。
靈幽禅師又道:“那人心是信不過的,就算那法度鐵律,也絕非萬世不易。既然如此,就該預作安排。”
秦忘舒起身,再拜,道:“今聞禅師一言,實令晚輩廓開混沌,略窺天機。”
再瞧那場上鬥法,卻已是青光盈室,血氣沖天,二修究竟誰勝誰負,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