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偷得浮生三日閑
秦忘舒見父帥去得決絕,心中感慨萬千,想來父帥在冥界十餘年,于生死之事,早就瞧得明白。人生不過是一場相逢,或長或短而已。若已然了悟生死,怎能瞧不破聚散?
且父帥此去,定将往日記憶一并抹去,縱來傷感訣别,也不過一時半刻罷了。人生苦短,卻也承載不了太多的生離死别。因此别瞧仙修之士壽限綿長,卻因承載了太多回憶而變得痛苦不堪。若不能将七情皆忘,又怎能奮力向前?
那諸多元魂來到洗魂高台之時,或喜或悲,心情忐忑,但那元魂在高台上走了一遭後,那神情已是雲淡風輕,不知何爲喜,亦不知何爲悲,想來也唯有如此輕裝上陣,方能迎接此世今生的種種際遇。
秦忘舒本想再瞧父帥與甯叔一眼,哪知高台上許多元魂已然卸去衣甲,面目又是模糊,卻哪裏能瞧得明白。秦忘舒此刻方知,自己與父帥甯叔,真正是永訣了。
秦忘舒忽地心中一輕,橫亘在心中多年的一樁恩怨,也就此放下了。
那靈幽禅師端坐高台之上,口中默念禅言,替諸多元魂超渡。姬老祖對秦忘舒道:“忘舒,冥間之事,對冥王而言,或許剛剛開始,對我等而言,卻是暫告一個段落了,不如去休。”
秦忘舒暗暗點頭,冥王超度了元魂之後,就要趕赴九淵血池,至于血池之中又會發生何事,卻非自己所能置喙。畢竟那是冥王的責任所在。
冥王道:“凡冥來往不易,容葉某送諸位一程。”
秦忘舒道:“冥王重任在肩,如此煩勞,何以克當?”
冥王笑道:“我在冥界千年,或潛心修行,或操心費力,怎容我有一刻空閑,今日小友在此,且容我偷得浮生半日閑。”
秦忘舒知道他有話要說,便是一笑,那冥王與秦忘舒攜手并肩,緩緩離開皇城鬼都。
冥王徐徐道:“剛才通幽樓已傳來訊息,令妹元魂已入冥界,等其于閻羅十殿走一遭,三五日之内,就可上路了。”
秦忘舒道:“忘舒一家生死之事,皆讓冥王操心。”
冥王道:“令妹既配晉國太子,此去身份不可低微了,以小友之意,該往何家何氏?”
秦忘舒愕然道:“原來那元魂轉世,竟是可以指定人家。”
冥王道:“善者得福,惡者得咎。此生一飲一啄,皆是前世因果,此正是冥界新法的精要了,否則胡亂發放了,又讓人如何肯發奮上前?”
秦忘舒道:“冥界新法,果然妙不可言。”
低頭思忖了一回,道:“凡界億萬宗族,便是秦姓,也是千家萬氏,忘舒實不知小妹該往何處,還請冥王指點迷津。”
隻因秦氏如今唯他一人在世,縱有旁枝,也是下落難明了。
冥王道:“我倒是選出三個好去處。一是北氓雪域有戶人家,積善三世,其子孫必定富貴綿長。隻是雪域與大面相隔千萬裏,若遇晉國太子,卻是不易。”
秦忘舒道:“雪域寒冷,小妹隻怕弱不可當。”
冥王笑道:“小友愛妹之情,可不是令人羨煞。也罷,另有蒼南之域,大楚境内,亦有一名秦氏人家,此家廣有仙緣,其宗門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秦忘舒道:“大晉若一統蒼穹,必與大楚一戰,楚晉勢不兩立,可不是難爲了一對佳偶?”
冥王哈哈大笑道:“這樣說來,果然是不妥。是了,另有東穹秦氏,離大晉雖是稍遠,但此後十數年,大晉開疆擴土,必占東穹。令妹與晉國太子必有一遇。”
秦忘舒喜道:“如此甚好,卻不知秦氏人家是何出身?”
冥王道:“令妹投的這戶秦氏人家,其父名叫秦商,乃是儒門弟子,七十二賢人之一。”
秦忘舒大喜道:“就是這家罷,晚輩此世難入儒門,也隻好罷了,若小妹得投儒門,亦算了結我一樁心願了。”
冥王道:“如此甚好,小友此次回到凡界,便可去那東穹瞧上一瞧,否則怎會安心?”
秦忘舒連忙點頭道:“定然要去瞧上一瞧。”
他心中忖道:“小妹若想得配晉國太子,卻也少不了我于其中牽線搭橋。父帥已然不在,此事我不來做主,卻去指望誰?”
冥王道:“小友若去了東穹儒門,實有一事相托。”
秦忘舒忙道:“但有所命,豈敢不從。”
冥王歎道:“當年五界昊天之中,有昊天十族之說。姬慕楊三氏如今宗族壯大,是爲海内名家,又有元黃林三氏永鎮天倫閣,世代不絕。便是顧氏後人,亦有仙脈傳承。但蘇風葉三氏,卻是風流雲散了。”
秦忘舒動容道:“冥王既掌世人生死,難道不知葉氏後人所終?”
冥王道:“宗族傳續,皆有因果,豈可仗權枉私?我葉氏弟子不存于世,其中原因,葉某實不敢問。”
秦忘舒驚歎不已,他本以爲冥王既爲葉氏弟子,自然暗保葉氏弟子子孫綿綿,哪知那冥王爲了避嫌,不但不敢去理會,瞧他話中之意,倒像是托他去尋人一般。此人一心爲公,何需再議。
他道:“莫非冥王托我,去尋葉氏弟子下落?”
冥王道:“儒門之中,實有一人或是我葉氏傳人。隻因如今他已然改姓換宗,我也難以查明。小友此去,若證實他果然是我葉氏弟子,務請代我傳他葉氏族學,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
秦忘舒道:“若果然能尋到此人,忘舒自當效勞。”
冥王道:“此人名叫公孫龍,以舌辯著稱于世,我雖在冥界,卻不敢令谛聽查他來曆。唯請小友操心了。”
秦忘舒道:“我去見此人不難,卻不知如何才能判斷他爲葉氏弟子?”
冥王道:“我葉氏有十一項族學,此人若不是葉氏弟子也就罷了,若果是葉氏弟子,十一項族學之中,好歹也修得一二。若他一項也不曾修得,可見天滅我葉氏,卻也隻好由他。”
秦忘舒道:“既有辦法,晚輩竭盡所能,總能試出他來。冥王隻管放心,晚輩此去,必有結果。”
冥王便取出玉牌一枚,道:“我葉氏絕學,皆記在此玉牌之中,小友若有興趣,不妨盡數修習了。哪怕我葉氏弟子不存于世,我葉氏族學,也能就此傳承下去。”
秦忘舒接過玉牌,心中便是一沉,玉牌雖輕,責任重大,葉氏仙脈傳承,竟全在自己身上了,也難得冥王信他,将這樁大事交托在自己身上。
冥王交出玉牌來,全身卻是一松,此番托秦忘舒去辦此事,無論結果如何,也算是對葉氏有個交待了。他雖掌冥界重器,奈何一旦牽涉私事,又怎敢公器私用?而在冥界千年,卻也尋不出一個妥當人選來,今日遇到秦忘舒,才算有所托付。
二人言談已畢,卻已是來到鬼都郊外了,冥王向姬老祖,秦忘舒等揖手道:“千裏相送,終需一别,且容葉某施法,送諸位回返凡界。”
四修齊聲道:“皆是冥王成全。”
秦忘舒這邊放出林中諸鬼修,那冥王便以青雲一道,送四修越過忘川,就循着舊路,回到通幽樓之中。
四修從那洗魂池中跳将出來,秦忘舒轉目瞧去,隻見儒墨二聖正在池邊端坐,見到四修,皆是不勝之喜。那青聆見秦忘舒安然返來,更是歡呼雀躍起來。
那墨聖笑道:“下去一人,回來四人,這生意倒是大賺了。”
儒聖笑道:“豈止是四人而已,那大晉大陳陣亡将士,不知凡幾,若無秦小友這趟冥界之行,哪裏能安然轉世。”
墨聖道:“秦小友此番功勞,可昭日月。”
姬老祖等三修見到儒墨二聖,慌忙伏身來拜。二聖慌忙将三位老祖扶起,道:“三位老祖心存天下,隻念蒼生。此番奔波甚是辛苦。”
姬老祖含笑道:“若無二聖在此加持,怎會這般順利。”
墨聖嘿嘿笑道:“我二人不過在此偷閑了三日罷了,别的事不曾做,倒是每日吵上三次大架,倒也足慰平生。”說的儒聖亦是大笑。
秦忘舒知道二老向來宗旨不合,有了這三日機緣,豈能不大吵而特吵?卻見閣中鬼修執事皆是苦笑搖頭,便知這三日之中,閣中執事皆是被吵擾的不輕。
儒聖細問冥界之事,秦忘舒自不敢相瞞,忙細細說了,儒聖點頭道:“原來是驚動了靈幽禅師,否則怎會這般順利?墨兄,他日說起此事,你可莫要自恃功勞,原來那真正的功勞,卻在靈幽禅師身上。“
墨聖笑道:“這麽說來,你又想吵一架了。”諸修皆是樂不可支。
儒聖道:“冥界事了,天倫閣議事也該出個結果了。墨兄,一旦莞公主就任閣主,少不得要來見你我,墨兄以爲如何?”
墨聖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那迎來送往寒喧客套許多俗事,想來也令人頭大,不如去休。”
秦忘舒不由大急,他原想因自家修爲之事請教儒聖,若容儒聖逃之夭夭,下次見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忙道:“二聖去哪裏,晚輩便去哪裏,千萬莫要丢下我才是。”
墨聖奇道:“那莞兒見我二人是假,想見你是真,若是執掌閣主,最想見的必是你了,你豈能随我二人逃之夭夭?”
秦忘舒面色一紅,道:“說不得也隻好逃了。”
儒聖笑道:“罷了,罷了,小友甯舍了莞公主,也要跟着你我這兩個老厭物,豈能無因。我便帶着你去吧。”
秦忘舒大喜,便對青聆招手道:“你且留在這裏,莞公主定有用得着你之處,我可是要去了。”
便在這時,樓外傳來鍾鼓聲響,唬得儒墨二聖色變,那儒聖一把拉過秦忘舒的衣袖,道:“速走,速走。”便與墨聖二人,各化一道金光清風,急急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