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妙解诤言慰三省
秦忘舒見三省風風火火,卻也是糊塗的可愛,好在離島不遠,急忙又調轉回來,那三省跳出山居,片刻後竟背了一架書回來。
秦忘舒笑道:“三省,你倒也好學,就算是出門在外,也不肯有絲毫放松。”
三省眨了眨眼睛,捉狹地一笑,道:“夫子難得不在身邊,正好偷懶,這些書本誰還肯去翻他?那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實不相瞞,這些書卻是給大哥預備的。”言罷吃吃笑個不停。
秦忘舒喜道:“想來是儒門妙術,隻是三省不曾禀明夫子,這樣偷學了來,夫子豈不見怪。”
三省笑道:“你若真地想學,還怕夫子不傳?隻是我帶來的這些書本,卻和仙術無關。”
秦忘舒去瞧那書架,無非是《大學》《中庸》《論語》《詩經》《書經》《禮經》《春秋》,皆是些俗世的學問。秦忘舒翻了幾頁,甚感無趣。但稍稍打定精神,細細瞧來,卻又覺得滋味無窮。
原來那讀那儒門學說,就好比有個嚴師立在面前,時時教你做人,稍有不妥就以嚴詞相加。想那世人有幾個好聽教訓的,自然備覺無趣。但細細揣摩其中的微言大義,卻無不是發人深省。秦忘舒曆事已多,将書中話語與自己經曆印證,八九竟是能對應得上的,心中暗歎儒家學說,果然有卓絕不凡。
三省見秦忘舒初時興趣缺缺,自然掩口失笑,其後又見秦忘舒專注其中,不由大奇道:“秦大哥,這些書真的那麽好看?”
秦忘舒道:“夫子的學說,又怎能錯了。你瞧這書中的一字一句,皆是有來曆的,讀了這樣的書,就好比經曆了世間諸事,活了百年千年,難道不好。”
三省見吓不倒秦忘舒,反倒覺得無趣起來,歎道:“原來秦大哥與夫子一般,竟是個小夫子。秦大哥既愛讀他,也不枉我辛苦搬運一場,還請秦大哥細細讀來,到了儒門之中,就可派上用場了。”
秦忘舒道:“我此行不過是探人辦事,又不是去儒學求學,讀這些儒門經典,又有何用?”
三省道:“秦大哥,那儒門弟子脾氣甚是古怪,你若是一知半解,甚或是大字不識,他反倒會對你和顔悅色,若是你也是一樣的學者,那可不得了,非得将你說倒說服了不可,輕易不肯容人的。除非你的學問真正高過他了,說得他心服口服,則又另當别論。”
秦忘舒笑道:“這脾氣的确古怪,卻也有他的道理。”
三省叫道:“這也叫有道理?”
秦忘舒道:“你想來,若遇到凡庸之輩,你與他争辯,豈不是對牛談琴,隻好不加理會,免得生出是非來。若是遇到同類中人,自然要比個高低,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三省喜道:“秦大哥這辯才,可不比公孫龍弱了,此去儒門,定不會受欺了。”
秦忘舒道:“三省莫非在儒門吃過苦頭?”
三省苦笑道:“此事再也休提。那儒門弟子,隻論學問高低,仙修之術竟是小道了,原來在儒生瞧來,有了學問,方能濟世救民,仙修之術修得再好,也隻是成就了自己罷了。”言罷甚是憤憤不平。
秦忘舒道:“這看法倒也能立得住。”
三省道:“哪裏就能立得住?就算學了一肚子學問,能殺得了幾頭兇獸,幾名魔修?說什麽濟世救民,那天下豈不仍是紛亂不已?”
秦忘舒道:“學問的好處,是用來教化萬民,那人人若是懂道理,知進退,畏天地,又哪來的紛争。隻是教化之道最難,那儒道又是初興,真要推而廣之,沒個數百年也瞧不出成果來。但若不行教化,縱你修得世尊般手段,那世間仍是紛争不止,這邊打壓了,那邊又起,卻要幾時方休。”
三省恍然大悟,道:“這樣淺顯的道理,夫子怎不教我,還是秦大哥厲害,三言兩語,就說得我心中通透。”
秦忘舒笑道:“非是夫子不肯教你,隻因在夫子瞧來……”言罷也是捉狹一笑。
三省倒也靈慧,立時明白過來,叫道:“是了,定是四無常說的那句話了,說什麽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想秦大哥也來欺壓我。”作勢便哭。
秦忘舒忙道:“三省,這話原是實情,怎是欺你?你想來,那孩童喜怒無常,片刻離不得父母,可不是難養?而女子若保容顔,亦是麻煩,既要胭脂水粉,又要布匹绫羅,少不得還得金銀首飾。倒是男子簡單了許多,夫子難養之意,不過如此。”
三省原對此言耿耿于懷,又常被四無取笑,三省與四無争吵,雖是處處占了上風,四無此言一出,隻好雌伏。不想被秦忘舒這樣解來,不由心中大喜,疑惑頓消,喜道:“原來那小人指的是孩童,嘿嘿,四無畢竟是沒學問了,下次他再敢說,定要狠狠駁他一回。”
秦忘舒見僥幸過關,也驚出一身冷汗來。幸好三雀不肯讀書,否則這話輕易可是摭攔不過的。
想來此番去儒門行事,卻是與往日不同,儒門弟子可比不得三省容易打發,若想行事順當,那儒門經典非得細讀不可,若是被人問住,可不是被人小瞧了,行事怎能便當?
雖然不得已時,可用夫子所贈畫像摭擋,隻是此舉未免有勝之不武之嫌。
此去東穹雖是路途遙遠,以秦忘舒的遁術,也用不了多時,但秦忘舒既要分心讀書,更要讓葉氏族學略加浏覽,因此就讓刀靈攜山居而行,自己在山居之中,狠狠地讀了三日書。
秦忘舒于禅修之道甚是精通,因此靈慧非等閑修士可比,縱不能完全領略儒家學說的微言大義,卻也能舉一反三,再憑着他的辯術,或可勉強去與儒門弟子争辯了。
而他最感興趣的,卻是葉氏族學。一般的仙宗若想自成一家,于仙修諸道定要無所不包。觀葉氏族學,無非是心法,煉丹,器修,法寶,符訣諸術。
秦忘舒審視了一回,瞧那葉氏族學雖有高明之處,未必就強過自家所學。畢竟自己所修無相魔訣,無界真言,鳳篆,婆羅心經等等,皆算得上是當世絕學。因此葉氏族學之中,并不曾有令人驚喜之處,唯一的好處,就是令歸藏經的内容有所豐富罷了。
但瞧到葉氏的劍訣時,秦忘舒卻是眼睛一亮,原來葉氏劍訣,亦屬仙兵妙式之列。秦忘舒的劍訣乃是自創,且偏重于近身殺伐,但葉氏劍訣卻是祭施之法,比秦忘舒先前所學高明了不少。
秦忘舒暗道:“我以前與人鬥法,若用祭施之術,無非就是真言鳳篆,很少以法寶本體傷人,若能修葉氏劍訣,便可彌補這一缺失了。”
既見那葉氏劍訣甚合脾胃,不免就暗中試練了數回,越學越是興趣無窮,卻将三省的好意抛之腦後,儒家經典竟也懶得去翻看了。
三日之後,刀靈已攜寶來到東穹。那三省瞧見陸地,自是歡喜,嚷嚷着要出來觀看,秦忘舒索性也離了山居,攜此寶趕往儒門。
那儒門所在,其實離東海不遠,因此三省尚不曾飽看風景,就已到儒城了,惹得三省大是不悅。
秦忘舒既來到這儒門重地,自不敢驚世駭俗,悄然收了遁風,來到地上,也隻好安步當車,向儒城大步趕去。
離城尚有三裏,聽到身後蹄聲的的,有人在馬上叫道:“嚴大夫叙城行醫,十萬火急,還盼行個方便。”
秦忘舒忙将三省一拉,避到道邊,隻見兩名騎者夾着一頭瘦驢,急匆匆趕來,那瘦驢上的老者年歲高大,不耐颠波,趕到這裏,已是滿頭大汗,疲倦之極。
三騎一陣風從秦忘舒身邊掠過,不想前方道路不平,黑驢一蹄踏空,就将老者掀下驢背。
秦忘舒正想施法去救,兩名騎者同時伸手,各持老者一臂,就将老者架了起來。老者叫起苦來,哀求道:“兩位大人,你說的那病症我着實不曾見過,便是去了也是無功,不如就饒了我這回吧。”
一名騎者喝道:“魯公請你,你竟敢推三阻四, 若是治好了王孫病症,可不是一朝富貴,無人能及。”
老者叫道:“聽說那宮中死殺了七八名大夫,我便是去了,也隻是個死。”
騎者怒道:“那些人皆是庸醫,隻知騙錢害人,不殺了還留着,倒是嚴大夫是個有本事的,我等打探得實,這才來請你。”
二騎與老者說着話,已然來至城門處。
三省哪裏見過這種事,先是發了一陣子呆,方才叫道:“秦大哥,這二人好生霸道,人家不肯前去,偏要強拉着他去。又說殺了七八名大夫,這事倒也古怪。”
秦忘舒道:“就算醫不好,也不該殺了,這些王公的确霸道之極。”
正要上前問個明白,忽見兩匹馬同時暴叫,原來城門處不知何時橫了一條長凳,凳上坐着一名青年男子,瞧他身穿儒衫,頭戴青巾,手中捧着一卷書,正在那裏搖頭晃腦念來。
一騎士大怒道:“那位儒生,我等平日雖是敬你,今日十萬火急,卻也容不得你。”舉刀就向那儒生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