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禅機處處皆存
那童子先前聽這補鍋之事,自是一頭霧水,其後聽得入神,面上就現出憤憤之色來,忙向靈幽禅師道:“師尊,弟子有話要說。”
靈幽禅師微微一笑道:“你可道來。”
童子這才一挺胸膛,道:“師尊,秦道友,若以小人淺見,那隔壁壯漢着實令人惱怒,既早知那富戶不仁,自己又是身驚絕技,爲何不幹脆出手阻止了,也免得打碎一口新鍋。等那新鍋碎了再來補去,卻又有何益?”
秦忘舒道:“一口鍋倒也罷了,就怕世間的鍋皆被打碎了,到時可不是補不勝補?卻可惜了壯漢的一身絕學。”
那童子聽到這故事,隻知“補鍋”二字,靈幽禅師怎不知秦忘舒此話深意。那天下之事,就好比是這口新鍋,兇獸也好,魔修也罷,就好比那富戶,隻想着打碎這口新鍋。至于諸多仙界大能,三皇五帝,則好比是那隔壁壯漢,雖對那富戶行徑洞若觀火,卻也隻落了個袖手旁觀,非得等那天下之事被攪得一團亂麻,方才肯出手了。
因此這故事中的譏諷之意,着實是辛辣之極。靈幽禅師聽出其中玄機,怎不汗顔?
靈幽禅師暗道:“秦小友既是這樣想來,天下蒼生隻怕也是如此想,我等的良苦用心,反倒是枉費心機了。”
于是便道:“秦小友這補鍋的故事甚是有趣,本禅子亦想起一個故事來,秦小友不妨一聽。”
秦忘舒恭身一禮,肅容道:“禅師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靈幽禅師道:“卻說有位積善人家,年過半百之後方得了一子,自是百般疼愛,那父母生怕其子吃苦,諸事皆替他安排周全。不想這兒子因自小被父母殷勤呵護,到了長大成人之時,竟隻知飲酒玩耍,若論成家立業,支撐門戶,再也指望不上他的。”
秦忘舒歎道:“父母溺愛子女,終不免到老一場空。”
靈幽禅師道:“等那父母撒手黃泉,這兒子無人依靠,又沒得本事,到最後自然落了個家破人亡。幸好那對父母原有許多親朋好友,百般周全,這才令那個兒子另立門戶,娶妻生子。”
秦忘舒道:“這也是這戶人家積善的好處,真正到了絕境,自然有貴人相助。”
靈幽禅師道:“那兒子娶妻生子,便牢記自身教訓,再也不敢寵溺他了,反倒事事嚴苛起來。等到這孫子成年,便被趕出家門,讓他獨自求生。秦小友,你說這個兒子,算不算心狠?”
秦忘舒道:“既養他到成年,平日裏又是得他嚴苛,想來也學了些本事,便是出門,也是活得下去了。此事瞧來是父母心狠,其實卻是用心良苦。”
靈幽禅師道:“這孩兒出門之後,因沒了管束,自然浪蕩起來,又仗着有幾分本事,免不得呼朋喚友,飲酒高會。那日子倒也過得逍遙,隻可惜卻染了一身毛病,可謂五毒倶全。他父母知道孩兒如此頑劣,卻該如何是好?”
秦忘舒道:“不如喚回家中,好生教訓。”
靈幽禅師道:“這孩童早就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意,怎肯再聽父母教訓,且他自在慣了,若想讓他回家,那自是萬萬不肯的。”
秦忘舒不由皺眉道:“這可就難了。”
靈幽禅師道:“那父母想來想去,隻好以毒攻毒。于是就暗中安排,要讓那逆孫吃盡了苦頭。隻盼這逆孫早日回頭,重歸正道。試問若秦小友亦是那對父母的親朋,遇到這逆孫前來求告讨饒,卻該如何?”
秦忘舒自然早就明白了靈幽禅師話中禅機,那積善人家就好比世尊一般,天下蒼生就是世尊的子女。隻因世尊心地至仁,處處想得周全,這才強行打造天外靈域,反倒令五界崩塌。
世尊再造蒼穹,就好比那兒子迷途知返,又生下一個孩童來,如今這蒼穹一衆蒼生不知好歹,一味地驕奢淫欲,胡作非爲,豈不就是等同于那位逆孫了?
而仙界諸多大能,凡界高士,就好比是那父母的親朋。既知那父親的苦心,雖知逆孫吃盡苦頭,卻也隻能冷眼旁觀,最多是在這逆孫陷于絕境之時,幫他一把罷了,若此時施以援手,替這逆孫安排衣食,重享富貴,那父親一番良苦用心,可就盡付東流了。
靈幽禅師見秦忘舒暗暗點頭,已知他明白自己苦衷,又道:“世間之事,若以一事一物來喻,未免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不過目前的大局,卻正如這故事中的情景了。”
秦忘舒道:“禅師故事中的逆子也好,逆孫也罷,雖然是吃盡苦頭,卻也不至于死。但如今蒼穹多變,稍有一毫之失,一厘之差,往往就是枉死許多性命。天下大局雖是不可逆轉,但蒼生性命不得不救。與其事後補鍋,不如未綢缪。”
靈幽禅師點頭歎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等居廟堂之遠,難見纖毫之變,秦小友之言是也。”
秦忘舒道:“晚輩雖修禅念之技,但自謂心中尚存對天地蒼生的敬畏之心,行事不敢妄爲。”
靈幽禅師笑道:“此事說來果然是我的不是了。”
秦忘舒道:“禅師行事向來小心。”
這本是無心之言,卻令靈幽禅師感慨萬千,隻因靈幽禅師的地位着實微妙,若論他修爲資曆,實與仙界天尊平齊,就算是西域三位佛祖,也要敬他三分。
但因當初立誓拯救蒼生得脫苦海,不肯飛升仙界,故而仙界無名無列。
當初世尊雖請他就任冥界,靈幽禅師偏又讓賢,這也成全了當劍冥王葉驚海。如此說來,那靈幽禅師的地位竟是萬分尴尬起來。可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若管仙界之事,卻是無名無份,若管冥界之事,卻怕奪了冥王的權柄。也隻好潛修在這隐冥山中,不問世間之事了。
不過秦忘舒此番問難,卻激起了靈幽禅師的萬丈雄心,胸中豪氣。他若果然是諸事不管,豈不是辜負了一身修爲,若總是事後找補,豈不是就如秦忘舒補鍋故事中的壯漢一般?徒惹天下人笑爾。
且細細想來,仙界大能各有職司,行動極不方便,自己本就是無職一身輕,隻要禀心中慈念行去,何計世人毀謗?
秦忘舒原隻是因神念之術修成難施,不免心中生怨,這才設計激将靈幽禅師,卻不知因他這個行動,卻将一位大能的胸中豪情喚醒,天下大局不免微微一變。是否能就此影響大勢,此刻卻也難說得緊,但至少總比關門閉戶,不問是非強出百倍去。
那禅師便笑道:“秦小友,你既在我面前親口道出,不肯枉殺無辜,本禅子還怕你惹禍不成,便是惹了禍,本禅子也背得起。那符誓就此作罷,你隻管依你心中所想行事。”
秦忘舒大喜道:“多謝禅師。”
靈幽禅師道:“我先前曾創四字禅言,自思妙用無方。若他日浩劫生發,定有極大用處,隻是這四字禅言尚未試驗,究竟威能如何,卻也是難知。”
秦忘舒更是大喜,看來此番真是歪打正着,又獲仙緣。
不想那禅師卻道:“這四字禅言仙修之士用來,好比是緣木求魚,唯有那凡俗之士用來,方見其效。我如今傳給你,卻是要令你替我傳揚此法。”
秦忘舒見仙修之士,反而不得用這四字禅言,不免有些失望,但靈幽禅師明見萬裏,所創四字禅言定有無限玄機,因此上前拜道:“晚輩自當竭盡全力,替禅師傳揚此學。”
禅師道:“這四字禅言,是爲‘萬’‘念’‘皆’‘空’。又有歌謠一首,配合念來,更見奇效。此歌雲:萬衆蒼生同此厄,念我世間難實多,皆因魔障心中起,空歎七情去不得。”
秦忘舒反複念來,雖知歌謠之意,但這禅言的威能卻是不知。既然禅師聲明這禅言隻有凡俗之士能用,看來自己是體會不得了。
那秦忘舒記挂子思之事,實不敢在此多留,領了靈幽禅師四字禅言之後,就向靈幽禅師辭行。
那童子卻是心中惶然,不知禅師是否還肯讓他前去了。
好在靈幽禅師轉向童子道:“此去需得小心,無論成不與成,皆要及時禀明于我。”
童子雀躍而起,道:“弟子知道了。”
生怕禅師改了主意,就與秦忘舒急急下山,剛剛來到山外,卻見一朵紫雲飄來,童子知道這是師尊所賜,忙向山中一拜,踏上紫雲便行。
那秦忘舒既修成淩虛步法,本是天下第一,便是靈雲也用不着了,故而靈幽禅師竟無所賜。雖有入寶山而空回之憾,好在已得了四字禅言,又開啓了神念禁念,也不算白來一回。
那童子駕紫雲而行,自然是快如閃電一般,秦忘舒一路相随,片刻之後,已到儒城空中。計算時間,兩位殿君到了,然而遍視之下,空中地下,卻是絕無身影。
秦忘舒暗叫道:“此行果然艱難,難不成那冰魇又生毒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