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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再進入市區後,蘇潛沒有遲疑地帶着宋淺去了法醫中心,說辭還是那一套: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對此,宋淺隻是聳一聳肩,反正她是無所謂的。
不過,這話在進入法醫解剖中心的時候,宋淺就想收回來了——滿屋子的骨架标本人體解剖圖片,尤其那對泡在标本瓶裏的眼珠子,實在有點恐怖。
“我在這兒等?”宋淺問蘇潛,暗自搓搓被外套遮住的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蘇潛環視了一圈這間辦公室,有點頭疼,“解剖室你更不想進,太血腥。”然後提出建議,“要不我還是讓劉洋來接你回去吧。”
宋淺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坐那上會網就行了,”宋淺指指對面的椅子,走過去坐下掏出ipad,“wifi總有吧。”
蘇潛點頭,“有。密碼是我車牌号後面加妖妖靈。”
宋淺想起蘇潛那個十分高調的車牌号,再想想妖妖靈這三個數字,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安頓好宋淺,蘇潛就換了防護服進去屍檢了。死者的衣服已經被浸染地完全看不出顔色質地了,蘇潛将衣服剪開脫掉,可以看到屍體體表沒有損傷,那麽全身唯一的傷口就是頸側動脈處的創口了。
“創口在頸部左側位置較高,斜向右下由深變淺,切割次數較多,在緻命創口的起始端,有一二三四五,五道平行排列的淺切創。這是試探切創,說明兇手手并不穩,或者一開始沒打算下殺手。創緣整齊平滑,無表皮剝脫。”基本檢查結束,蘇潛問在一旁協助的葉子,“長度數據測量了嗎?”
“測量了,長53公分,深17公分。”葉子跟蘇潛彙報了一遍。
蘇潛點點頭,嗯,這個深度割下去,三五分鍾就能休克了。蘇潛又檢查了一遍屍表,沒有其他發現,就吩咐葉子,“下一步,準備解剖。”
在外面上網刷新聞的宋淺覺得有些無聊,在辦公室裏随便轉了一圈,甚至還同那對眼球标本對了一會兒眼。沒什麽意思的宋淺站在解剖室門口探頭往裏看了一眼,蘇潛似乎有感覺一樣,轉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淺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蘇潛藏在口罩後的嘴角翹了一下。
“想笑就笑,别憋壞了。”葉子用手肘碰碰蘇潛的胳膊,對他擠眉弄眼。
“你眼睛抽筋啦?”蘇潛怼了葉子一句。用于餘光向宋淺的方向瞥一眼,然後正色起來,“準備解剖!”
宋淺雖然不站在門口了,但是依然躲在牆後,探着腦袋偷偷往裏看。
她看到,蘇潛在拿起手術刀時,整個人立刻不一樣了,一種嚴謹嚴肅嚴厲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用刀從死者的胸口處一刀劃到小腹,穩穩的沒有遲鈍,一刀到底。
血腥味立刻洶湧而來。宋淺捂着鼻子往後退了一步,深呼吸了一口氣,猶豫了一下,又捏着鼻子探頭看過去。才看了幾秒就覺得呼吸困難,又退回來幹嘔了一下,再深呼吸一口氣,剛想屏住呼吸再看一眼,一個藍色口罩出現在她面前。
宋淺對着穿着防護服戴着防護帽和防護手套的葉子不好意思笑笑,接過口罩戴在自己臉上遮住口鼻。
等葉子走進去,宋淺再看的時候,蘇潛已經将死者的腹膜打開,切開肋軟骨和肋骨,将胸骨提了出來。
宋淺距離比較遠,看不清裏面解剖的内容,隻能看清大概。她心想:屍體解剖也沒有那麽恐怖那麽血腥嘛!
宋淺不知道,就她剛剛幹嘔深呼吸戴口罩的時間裏,蘇潛已經将最血腥的步驟做完了。
“胸腔無傷,内髒高度充血,狀似中毒。”蘇潛手下十分麻利,不過因爲距離問題,宋淺隻能看到蘇潛的手,下面的部分什麽都看不到。
接着,一股難聞的氣味突然傳來,熏的宋淺直皺眉。
“胃容物有米飯、肉、青菜,還有酒氣。看來死者是晚飯時或者晚飯後被殺害的。”蘇潛額頭上已經隐隐滲出了汗,但是并來不及擦掉。
“這是什麽?”蘇潛用一次性勺子舀起一勺黃色凝固樣的粘液,仔細查看着,甚至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看到這裏的宋淺覺得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大概要形成心理陰影了。但是好奇心又告訴她不能走,要繼續往下看。
“奇怪了。”蘇潛盯着勺子裏的東西一臉疑惑,“爲什麽我覺得這個東西這麽眼熟?味道也熟悉。”
葉子翻了一個白眼,很想吐槽他“你對什麽味道不熟悉”,不過礙于外面還坐着一位未來師母,決定給師父留一些面子。卻不知道,小葉子,你未來師母和你的想法是一樣一樣滴!
“打電話給化驗科,讓他們化驗一下從死者家中帶回來的食物。”蘇潛吩咐葉子。
葉子好奇地問他,“師父,你懷疑中毒?”
“嗯,”蘇潛點着死者的胃部讓葉子看,“你看,胃粘膜明顯充血水腫,還有出血,其他内髒也高度出血。如果單純是頸動脈割裂而亡,這些現象都是不會出現的。”
“酒精中毒?不是說晚上喝酒了?”
“不像。”蘇潛搖搖頭,“首先桌上的酒瓶我看了,還是一大半,構不成酒精中毒,其次,我還是覺得這個東西無法解釋。”蘇潛指着一次性勺子裏的東西說,“行了别問了,趕緊打電話去!”
葉子打電話過去,檢驗科說結果還沒出,要再等十幾分鍾。蘇潛和葉子用這段時間将死者的開顱檢查沒有異樣後,逐步進行縫合。等到縫完最後一針,蘇潛将蛋白線間斷的時候,電話鈴剛好響起。
食物檢驗的結果出來了,在帶回去的食物樣品和死者血液中,都檢測出了高濃度的鎂離子,“高出正常很多倍,如果以鎂鹽計算,至少有20-25克。”
電話開着免提,檢驗科科長的聲音從音筒中傳出來,在空曠的解剖中心回響。
“那您猜測一下,可能會是什麽東西。”蘇潛摘掉手套和防護帽,脫下防護衣扔進垃圾桶裏,宋淺看到他頭上的幾根頭發被防護帽壓得翹了起來,給此刻嚴肅精明的蘇潛平添幾分呆。
“這個不好說,很多工業用的化學原料都有鎂鹽,沒看到實物沒法判斷。”
蘇潛點點頭,跟對方表示感謝後挂斷了電話。他走出解剖室,恰好對上宋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帶着好奇。她的眼睛太大,大到蘇潛能從黑色眼仁裏看到自己的倒映,還有濃密纖長的眼睫毛,讓人想要擡手撥弄一下,或者拔下一根來。
“咳,”被自己的想法驚到的蘇潛在心底唾棄自己,假裝咳了一聲,然後對還在看他的宋淺說:“準備一下,我們要回去了。”
蘇潛帶着葉子和宋淺從法醫中心回到市區的警局,此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鍾,宋淺實在堅持不住,在副駕駛睡着了。臨下車前,蘇潛想了又想,還是沒有吵醒,甚至也沒讓葉子下車,“你也休息一會兒吧,不知道今天要不要到半夜。”叮囑完,就輕手輕腳地打開車門下車,關車門時也不敢用力。
宋淺并沒有睡的很熟,隻是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熬夜過,一時有些支撐不住,再加上蘇潛在五月的天氣中開了暖風,暖熏熏的,讓人不自覺就睡了過去。
蘇潛一開車門她就醒了,睜開一隻眼看他蹑手蹑腳地下車關車門,宋淺心中那片湖仿佛被投進一顆石子,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宋淺透過駕駛室一側的玻璃,看着蘇潛一步兩個台階走進樓裏,消失在光影之處。宋淺将視線向上移,定在一樓防水屋檐上方的國徽上。
她一直很明白國徽代表什麽,從小學時課本上的抽象概念,到後來遇到許蔚然時的模糊,直到現在,宋淺依然沒有一個具體的印象,但是今天,是她距離國徽最近的一天,各種意義上。
蘇潛三兩個台階一步,很快就走到了三樓,然後然後在樓梯拐角處撞上了準備下樓的邢隊長,幸虧蘇潛反應及時,在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向右跳了一步,避開了邢隊長手臂和肱二頭肌。
“哎,蘇潛你回來了。”邢隊長語氣輕快,面容放松。
蘇潛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知道嫌疑人已經招供了,立刻詢問,“怎麽樣?說沒說食物中的過量的鎂鹽是哪裏來的?”
“說了,是家裏做豆腐的鹵水。就是鹽鹵。”邢隊長拉着蘇潛往自己的辦公室走,“用了差不多一瓶。鹽鹵這個東西,别說一瓶左右,一口杯的量就能緻死了。”
蘇潛皺眉,“一個村婦,怎麽知道的鹽鹵能讓人緻死。”
“說是同村有過小孩子把鹵水當成水喝然後中毒的事。她就記住了。”邢隊長在辦公桌前坐下,讓蘇潛坐在沙發上,給他倒了一杯水,還關心了一下宋淺,“你那位鄰居怎麽沒上來?”
“睡着了。”蘇潛說,“在車裏。”然後繼續追問案情,“那爲什麽還要割頸啊,這不是多此一舉麽!”
“口角咯!本來想着讓人食物中毒不聲不響的死掉,在吃飯的時候起了口角,就動刀子了。”邢隊長将審訊記錄遞給蘇潛,“至于原因嘛,你自己看。”
末了,邢隊長還感歎了一句,“哎呀,要不說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忠誠,這男人哪,千萬不能犯錯……”
蘇潛對邢隊長莫名其妙的感慨摸不到頭腦,沒有過多理會,翻開審訊記錄查看。
蘇潛隻看了幾行就明白了邢隊長的感慨從何而來,也明白了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
簡單點說,就是一個男人出軌被自己老婆發現了。而出軌的對象更加不可饒恕,是自己老婆娘家的侄女。
“禽獸!”蘇潛氣憤地罵道,“不!比禽獸還禽獸!簡直禽獸不如!”
一個男人不忠于自己的婚姻,還,不是禽獸不如是什麽!
“接着往下看。”邢隊長喝了一口水,示意他。
後面的部分蘇潛一目十行地浏覽過去。
這一家在二十年前的時候在鎮上做一些小生意,因爲生意越做越大,人手不夠,妻子就将自己哥哥的女兒借來幫忙算賬,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侄女竟然被自己老公騙上了床。多年來一直藕斷絲連,甚至,連侄女的第一個兒子都是自己老公的。
二十年後妻子無意間知道了這件事情,就想出了這種殺人的計謀。本來已經計劃好在菜裏面放鹽鹵讓男人吃了,到時候假裝酒精中毒就行了,之所以後來又割頸,是因爲男人在酒桌上說了很難聽的話,妻子一時憤怒就用到割了頸側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