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無瑩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簾子傳了出來，三姨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心裏卻有些埋怨甯無瑩沉不住氣，虧她剛剛還做了她思想工作，甯無雙此時今非昔比了，再不是那個随意拿捏的小可憐了，有了鬼王的青睐，惹了她，若是傳到南宮月的耳裏，誰知道那比閻王還冷酷的鬼王會做出什麽事情？所以對付甯無雙隻能暗來，不能明着來，瑩兒剛剛應的好好的，怎麽此時又忍不住了？

三姨娘心裏有些不安，下意識的去觀察甯無雙的表情，卻隻見到一雙清麗潋滟的眸子，像是平靜的湖面，波光粼粼之下，誰也不知道掩飾的是平靜無波還是波瀾壯闊。

四目相對，三姨娘心中一顫，忍不住移開目光，等覺得不該心虛之後，忙又看了過去，卻見甯無雙已經彎起了眼睛，帶着淺淺的笑意，回視着她。

孫氏真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眼前的小丫頭幾乎是她看着長大，哪有什麽深不可測的，剛剛或許隻是她的錯覺？

不過，三小姐的耐心似乎變得好很多，臉皮也變厚了不少，任何人被人這般當面的罵着，多少都會感覺到尴尬，不好意思，可是三小姐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對那一個滾字更是充耳不聞。

這一點，三姨娘倒是覺得自家的女兒要像她學習，喜怒不形于色，這事内宅修煉的第一步，看來這一年多的折磨，令三小姐修煉出一點了。

甯無雙的笑容淡淡，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别，沒有受到甯無瑩的半點影響，連語氣都跟往日一樣的風輕雲淡，幽深溫厚：“三姨娘，五妹妹臉上的傷怎麽樣了？是不是全好了？”

三姨娘一愣，沒有想到甯無雙會主動提起甯無瑩的傷勢，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就聽甯無雙又幽幽的說道：“五妹妹這些日子都沒去後花園賞花了，我特意幫五妹妹采了些石榴花過來，紅豔豔的，插在花瓶中最好不過。”

她眉心一動，笑的别有深意：“三姨娘，你知道石榴花的寓意麽？”

石榴花的寓意？

三姨娘一愣，不明白甯無雙怎麽忽然将話題扯到這個上面去了，回神後，答道：“三小姐，石榴花意味着多子多福，極其吉祥喜慶的。”

三歲的孩子都知道的啊，三小姐也應該知曉的。

甯無雙眨了眨眼睛，一臉不解的說道：“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原來三姨娘知道啊，隻是我不明白，天下的娘親都希望自己的女兒成親之後，多子多福，爲何三姨娘卻反其道行之？”

“三小姐這話什麽意思？”三姨娘的眉頭皺了起來，心裏生出了一絲不妙的感覺，爲甯無雙話中意有所指。

“我剛剛進來的時候，聞到五妹妹的屋子裏透着一股凝脂膏和生膚露的味道。”

甯無雙微頓一下，繼續說道：“凝脂膏和生膚露都是極爲難得的好東西，但是二者合二爲一，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了，若是合在一起用，容易留下疤痕是一；其二，就是一同用了之後，容易造成宮體寒涼，日後子嗣艱難。若是三姨娘希望五妹妹多子多福，怎麽會讓五妹妹二者合用？”

聽到這裏，三姨娘的臉色微微發白，顫抖聲音：“三小姐所說可是真的？”

甯無雙肯定的點頭：“這種事情又不是憑空捏造，就能說謊騙人的，三姨娘随便問問大夫就知道我有沒有說假話了。凝脂膏、生膚露都不是尋常東西，當年我舅母傷了手，舅舅花費巨資搜尋了這兩樣東西，但隻讓舅母用其一，當時我有些不解，問舅舅爲何不兩樣一起用，這樣豈不是效果會更好些？舅舅才告訴我其中的厲害，所以我才印象深刻。”

其實，甯無雙自然不是從舅舅口中知道，而是前世四姨娘被張氏害的出痘，随後張氏又使計弄破四姨娘臉上的痘包，然後又一副寬厚主母的樣子，送了四姨娘凝脂膏和生膚露，生生毀了四姨娘的臉，又斷了四姨娘的子嗣，害得四姨娘失寵不說，還被作踐至死。

甯無雙非常清楚，卻故意裝作不知道，笑道：“三姨娘，或許當時我年紀小，似乎那味道記得也不清楚。再說了也沒聽說五妹妹留下疤痕，想必是我聞錯了”

三姨娘的手緊緊的握住，有些控制不住的将指甲埋入手心。

她就奇怪了，一開始甯無瑩用了張氏送來的妙藥，傷勢恢複的極好，連大夫也說了不會留下痕迹。

張大夫說會留疤那天，甯無雲送了瓶妙藥，說是一起用，效果會更妙，甯無瑩求好心切，就聽了她的話一起用了，然後就真的留下疤痕了。

想來，那兩種妙藥，就是甯無雙嘴裏所說的凝脂膏和生膚露。

枉費她還心心念念感激張氏和甯無雲，誰知道她們居然如此的用心險惡？

三姨娘不是個笨人，聯想到張氏和甯無雲最近所說的明示加暗示的話，就知道她們是爲了讓她恨上甯無雙，想要借刀殺人，才如此算計她的女兒的。

好狠的心啊，瑩兒從小就圍着她們轉，她更是惟命是從，可是這般盡心盡力的讨好奉承，她們還能對瑩兒下此毒手，就是小貓小狗養在身邊這麽久了，也該有絲情分吧！

内屋忽然傳來碎裂的聲音，是甯無瑩手中的茶杯落地的聲音。

甯無雙聞聲看了過去，依稀可以看到一張清麗的臉，而左邊的臉頰上帶着猙獰的傷痕，翻飛的紅肉，如同鬼魅一般，對于一個少女來說，實在是太恐怖了。

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視，甯無瑩飛快的轉身，露出黑乎乎的後腦勺。

甯無雙極其冷靜的收回自己的視線，又看了看臉色蒼白驚恐的三姨娘，緩緩地歎道：“難怪五妹妹如此急躁，原來……哎，女兒家的容貌比性命還珍貴，五妹妹她……”

三姨娘眼中的恨意有些遮掩不住，甯無瑩忽然在裏面大吼起來：“甯無雙，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現在笑話也看過了，你滾……”說完，嗚嗚的哭了起來，她再假裝堅強，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女子，對于臉上的傷又怎麽會不介意呢？

甯無雙忽然臉色一沉，語氣嚴肅的說道：“五妹妹，你說的什麽話？我何嘗有看你笑話的心思？雖說我跟你一向不是太親近，也有些嫌隙，但到底是手足姐妹，你臉傷了，我隻有難過的份。”

她正色的說道：“若是三姨娘和五妹妹信得過我的話，五妹妹臉上的傷，我倒是有些辦法遮掩，雖不敢說半點破綻沒有，但也能保證若非熟知内情，就不會知道五妹妹傷了臉。”

“你會有那麽好心？”甯無瑩的狠厲的聲音傳了出來，但仔細聽來，可以聽出語氣中的激動和期盼。

“信不信由你？”甯無雙含笑看向三姨娘：“三姨娘，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多說了，你們自己慢慢商量吧。若是願意信我，我自然高興，若是覺得我不可信，就當我今兒個沒說這話。”

緩緩地起身，淡笑着告辭，但她知道很快三姨娘就會找上她的。

回了院子，雲幽的表情有些不解，見室内無人，終于忍不住問道：“小姐，你爲什麽要幫五小姐？她一向愛在六小姐面前扇風點火，挑唆六小姐欺負你……”

她說到這裏，嘟着嘴，有些不甘的說道：“要奴婢說，就讓五小姐繼續用下去，徹底壞了臉，以後不敢再出門，小姐還能少受點氣，幹什麽巴巴兒的跑過去幫她？”

這丫頭進步了，以她的性子，居然能忍到回房再問。

甯無雙看了雲幽一眼：“你說，五妹妹臉傷了，三姨娘和她最恨的人是誰？”

“當然是小姐了。”雲幽十分幹脆的回答。

“那你說，三姨娘母女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我又幫五小姐遮掩了臉上的傷痕，她們最恨的人，還會是我嗎？”

雲燕恍然大悟，面露敬佩之色：“還是小姐厲害！”

甯無雙揚起唇畔，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張氏和甯無雙此舉，顯然是想然三姨娘母女與她結成死仇，所以才會特意送去這兩種藥。

一來，可以讓甯無瑩的臉毀了，讓她們母女恨死自己，從而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二來，甯無瑩的臉一天不好，就提醒别人一天她甯無雙有多殘忍，害得自家的親妹子如此，也正好将她的名聲再壞上三分；三來，就是将來甯無瑩仗着侯府小姐尊貴的身份得了一門好親事，但一個容貌有瑕疵，生産艱難的庶女，爲了在婆家站穩腳跟，自然還要牢牢的包住嫡母的大腿，言聽計從；四來，三姨娘雖然有些年紀，生了甯無瑩之後，再未生育，但未必就不能再生育，甯無瑩是個要面子的，上藥的事情，也隻肯讓三姨娘做，三姨娘日日接觸這凝脂膏和生膚露，雖沒有傷口，但亦是會有些影響，更加的讓她難以再受孕。

一箭四雕，張氏當真是賺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