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那年的葉珞緒和喬軒少隻是相識,之後七年的飛鴿傳書則是讓彼此逐漸相知,她分享着喜怒哀樂,而他雖隐瞞身份,但也常将自己遊曆時所見的趣聞講給她聽。
直到兩年前,她與他突然斷了聯系……
幾天前,她與他相逢又離散……
她低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上仍挂着未被擦幹的淚珠,晶瑩透亮。那
些年的時光一點點地被她從記憶中抽出,化作了三言兩語,展露在房内所有人的面前。她沒有詳盡每個細節,隻是将她和喬軒少的相遇說清,可簡單的幾句話,卻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葉珞緒繞開了喬軒少的身世,閉口不談他與乾巽組織的關系,也避開了他和祈國三皇子的宿命聯系,因爲她不想讓記憶裏的喬軒少仍被這些使命和責任重重地壓在身上——她希望喬軒少隻是她曾以爲的那個簡簡單單的喬軒少,那個九年前同她玩耍的少年,那個同她飛鴿傳書分享喜怒哀樂的少年,那個讓她牽挂和思念的少年。
聽完葉珞緒的細聲傾訴,衆人皆是慨歎不已。
“這麽說來,你和喬兄弟是青梅竹馬了,”樊西聽完後有些難過,又有些無奈,道,“竟也瞞了我這麽久。”
葉珞緒看着他,不知如何應答,隻喃喃:“樊西……”
他釋然一笑,道:“并非怪你,不過是覺得不能再把你當小孩子看了。粥應該快煮好了,我去盛些來。”
他轉身走出房外,柳棠也随之跟了出去,葉珞緒又向林羽慕和青青問道:“我昏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林羽慕道:“說來慚愧,那天晚上你和軒少兄被追殺,而我們卻還在司徒兄家喝酒暢聊,每個人都醉醺醺的,完全沒察覺你們徹夜未回。直到第二天清晨,我們起床後找不到你和軒少兄,還以爲你倆起得早,先去集市或别處玩了。
“當時,青青說要在附近看看能不能采摘到藥材備用,子衿兄自然是陪同青青的,我、柳棠和樊兄就決定去集市置辦些幹糧。
“可到了畔溪村的西郊,根本廖無一人,更别提什麽集市,我們心中有疑卻仍在那兒徘徊,知道中了一個黑衣女人的埋伏,才知道被騙。”
“黑衣女人?”葉珞緒思忖片刻,問道,“她是不是擅用法術和脫手镖?”
“确實,她所使暗器确爲黑色脫手镖,因爲這飛镖實在奇特,似不是尋常熟知門派所用,我就撿了一支,想來日向掌門請教。”林羽慕掏出一件暗器,道。
看到他手中的飛镖,葉珞緒一怔,驚道:“是了!那人就是江曲棉!”
此時,樊西和柳棠正端着幾碗粥走進屋内,他遞給葉珞緒一碗後,問道:“她就是那個追殺你們,爲了逼你交出東西折磨你,并且将喬兄踢下懸崖的祈國乾巽組織殺手?”
她接過粥,點了點頭。
“可惡!早知如此,當日就不該讓她跑走!”他咬牙切齒道。
葉珞緒端着碗,卻沒心思咽下一口,隻問道:“那天發生了什麽事?她有沒有把東西搶走?”
“沒有,”柳棠搖了搖頭,道,“她确實是沖着掌門交代給我們的東西而來的,而且她身手極好,一人對付我們三人仍是平手。大約戰了三四十個回合後,我們依舊打得難解難分,但她不知爲何突然收手,跑走了……”
“可能那時她發現了我已經将軒少救走,所以她轉而來找我們了。”葉珞緒道。
“嗯,雖然她的速度極快,但我們奮力一追或許能追上,隻是沒想到她竟是去害你們,否則我們定不會讓她輕易地跑走!”林羽慕極爲自責,道,“都怪我們大意,害了你,更害了軒少兄。”
她輕輕歎息一聲,道:“别這麽說,這事發生得太突然,不是我們能預料的。”
林羽慕對她抱以歉疚的微笑,而後繼續道:“江曲棉跑走後,我們立馬趕回司徒家,想确定你和軒少兄是否回來了。可司徒兄說你倆一直沒有出現過。青青和子衿回來後,他們也說沒見過你倆蹤影,我們就開始擔心……
“正當我們打算不再等下去,準備出門找你倆的時候,收到了你的飛鴿傳書——‘伊南鎮福來客棧天五,木盒,喬,走。珞緒’——寫得這樣簡略倉促,實在把我們吓得夠嗆,很難想象你不是遇到了危險。”
“那木盒你們拿到了嗎?”葉珞緒問道。
樊西從袖口中掏出小木盒,繼而交給她,道:“自然是拿到了,你從小就愛把東西藏在櫥子後門的牆縫裏,我能不知道嗎?我們到了福來客棧的天字五号房後,我挪開最大的那個壁櫥,果然看到木盒被嵌在櫥後的牆壁中。”
她看到木盒完好,才放下心來,将它仔細收起,又問道:“我并沒說我去了落日崖,你們又是怎麽找到我的?”
“是因爲我,”青青低聲說道,“我們到了客棧之後,并沒有見到喬小哥,卻看到房間内的地闆上有許多未幹透的血迹。我們當時隻覺得定是你倆受了重傷留下的血,而且又很怕你們會遭遇不測,所以我就用追蹤印記來找你。”
葉珞緒看着自己和青青手背上的那兩粒小紅點,想起在東泸城時候她給自己展示過追蹤印記,也就明白了,隻是感慨,若不是有此印記,恐怕自己早就一命嗚呼了吧。
“于是,你們就救了我。”
“嗯,到了落日崖後,看到珞緒姐姐奄奄一息的樣子,我們都吓壞了,”青青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又驚恐萬分的表情,仿佛當時的情景曆曆在目,“我雖然不懂武功招式或法術之類,但是看到四周混亂不堪,崖邊還有一灘鮮血,也能推知是經過了劇烈的打鬥。”
那灘血……是軒少的……葉珞緒想及此處,又是一陣刺心的疼痛。
青青又道:“珞緒姐姐外表看來沒有受傷,但面色非常不好,我一診才知你是受了極重的内傷,奇經八脈全部受損,若非你體内有僅存的一股内力一直護着心脈不亂,我也束手無策……
“本來想将你醫治好再下山的,可是突然的就變天了,開始刮大風、下起雨來,隻好先找個地方避雨。巧的是,樊西哥背着你走了沒幾步,就說對着歸雁山很熟悉,多虧了他帶路,找到這間舊宅子。”
樊西仍舊很是困惑,撫着下巴道:“其實我到現在都覺得非常奇怪,從沒來過這裏,怎麽就對這歸雁山和宅子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不僅知道這宅子在山的何處,甚至連這宅子裏的布局和擺設都很一清二楚。”
“确實,這舊宅看上去已經荒廢了十多年,位置偏僻難尋,周圍雜草叢生,還有好些樹木和巨石擋住途徑之人的視線,若非有心觀察,怕是無人能找到。”柳棠道。
“謝謝你們!”葉珞緒感激道,“若不是有你們,隻怕我……”
青青忙将欲要起身俯首的葉珞緒按回到床上,道:“珞緒姐姐先躺下吧,你這身體才剛好,得多休息,不用這樣跟我們道謝的。”
“是啊,我們救你于情于理都是應該的,你這樣跟我們道謝是拿我們當外人了,若再這樣客套,我們可就生氣啦,小緒緒!”林羽慕朝她眨了眨眼,笑道。
葉珞緒聽他叫自己“小緒緒”倒也沒惱,隻輕聲道:“但終歸是你們救了我一命呀。”
樊西頓了頓,道:“珞緒,其實真正把你從鬼門關裏拉回來的是子衿兄。”
“子衿?”
“嗯,要不是他用續命燭施展回魂術,就算我僥幸能醫治好你,隻怕你還是内力盡失,不能像現在這樣完好無損了。”青青道。
“說到子衿,他去哪兒了呢?待會兒,我一定好好謝他,”葉珞緒轉念一想,又道,“續命燭這般厲害,如果找到了軒少,是不是也能救活他?還有羽慕的靈妖之毒,是不是也能完全清除?”
青青低着頭,神色黯然,道:“子衿已經走了……”
“走了?爲什麽?”
“他隻是留了張字條跟我道别,既沒說原因,也沒說要去哪兒……”
葉珞緒看她如此神傷,隻得安慰道:“噢……或許是突然有急事吧,可能過幾天就回來了。”
青青欲言又止,沉默許久,才應了句:“或許吧。”
“子衿兄是個深藏不露之人。”柳棠一句低聲自語卻引起了衆人的深思。
其實仔細一想,子衿總在衆人面前一副最平凡的百姓模樣,可到了危急時刻,他又總能幫助身邊的人化險爲夷。在鬼宅中被三位陰陽師的法力束縛住,無法脫身時,如是;葉珞緒在病情惡化,青青也束手無策時,亦如是。
青青見他們轉而看向自己,也知他們是想問什麽,沉思片晌,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子衿以前的事情——兩年前我在羅曼密林附近采藥的時候,發現他昏迷在地上,樣子很狼狽,滿身血迹,身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一道道傷……我當時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個人把他背回了家,給他療傷、包紮。
“族長和族民們知道後,都反對我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收留在家裏,可我也實在做不到把一個剛救回來的人遺棄在野外,執意把他留下。
“差不多過了六七天吧,他才醒過來。我問他叫什麽,從哪兒來,爲什麽受了傷,他都說不知道。可看着也不像是失憶的人呀,但既然他不願說,我也就沒再問了。
“他傷勢痊愈後,我問他要不要回家,他卻說他沒有家,也沒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說他隻想留在我身邊,而我也同意了……之後,他就自稱‘子衿’,與我住在同一個院子裏。
“我們每天都過得很簡單,不是采藥便是灌養花草。閑時,我教他辨别各種**草藥,他教我識漢字,讀漢書——因爲我對格曼之外的事物都很感興趣。
“直到認識你們之前,我都沒有見他用過任何法術,那時候,他在我眼裏,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可是自從出了格曼,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了解他了。”
樊西尋思道:“在我看來,子衿兄的身手不凡,法術爆發力亦遠在我們之上。昨晚,他爲取續命燭所施的遁返術更是傳說中最高深的法術之一,尋常人若沒有天賦,就算練上一輩子也未必能習得皮毛。既然他對自己的身世和法力都刻意掩瞞,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隐吧,我們就不要再去猜測了。”
葉珞緒雙手扶額,低頭不語,她心中有一絲懷疑掠過,未及深究,所有思緒就被頭頂的劇痛給湮沒。
“看!我已經痊愈啦,在這兒呆了這麽久,是時候該繼續上路了!”
葉珞緒本想醒來後第二天就繼續趕路去鳳鄢城,可樊西怎麽都不同意,非要她身子完全養好才行。
可這都第六天了!若再待下去,她覺得自己不隻是拖後腿,而是嚴重的拖後腿。
所以在衆人聚在桌前準備用餐的時候,她連蹦帶跳地走到他們面前,又提出了要出發的事,爲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還跑到門外連做了好些個輕功。
“行了,行了,”樊西見狀,急忙将像猴子一樣上蹿下跳的她抓回桌前,道,“那我們用過飯以後就整理行李,即刻啓程,如何?”
柳棠和林羽慕看着他們,笑吟吟地點頭答應。
青青一直默不作聲,直到衆人收拾完包袱,在門口集合時,才嗫嚅道:“我……”
自從子衿走後,青青每天都盡心照顧自己,陪伴自己,全然沒有半點難過的情緒,可每當她盯着手背的某個紅點發呆出神時,葉珞緒就知道,她心中還是放不下他。
終于還是要做決定了吧,葉珞緒想着,向她投以微笑,鼓勵她說下去。
青青看了葉珞緒一眼,複又垂下眼簾,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支支吾吾道:“其實,我很羨慕珞緒姐姐和喬小哥,可以爲了對方不顧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我知道作爲局外人,我這麽說會讓珞緒姐姐想起難過的事情——但相比之下,我實在太不坦白,總是逃避。
“這次,我想找子衿問清楚,問他爲什麽突然要離開,爲什麽走得這麽急,就連親自跟我道别都不肯,所以……”
“所以你要去找子衿,”葉珞緒見她内疚不安的樣子,便拉起她的手道,“我們定然支持,隻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在外會有危險。若你願意,可以等我們辦完事情,陪你一同找他。”
青青搖了搖頭,道:“你們往東北走,而我是往西北,并不同路。況且,你們爲我做的已經很多,帶我走出格曼城,一同在東泸城玩耍,這些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經過這段日子,我在你們身上學到了不少,不用太擔心。”
接着,她從竹箱中取出細長的木匣子,交到林羽慕手中,繼續道:“羽慕哥身上的毒還沒有完全清除,這也是我非常放心不下的事,我先把餘下的月映藤全部交給你,以備不時之需。若我以後能找到根治之法,定會來爲你清除餘毒。”
林羽慕握着木匣子,看着眼前這個救過自己一命的女孩,有些不舍道:“青青……”
“後會有期!”青青朝他們莞爾一笑,拱手道别。
“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