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 這臭小子


此時,長安。

霍鄲微弓着腰步履匆匆卻又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的進入大殿,暗暗看一眼那閉目小憩的武帝,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救命!”

武帝眼也不睜,嗓音還有幾分調笑的意味,“霍卿這是做什麽?朕何時要霍卿的命了。”

“陛下,不是臣,是小女安君啊。”霍鄲“哭”着說。

“哦?”武帝掀了條眼縫,“安君怎麽了?”

霍鄲莫名地被噎了噎,然後繼續哭道,“臣自知小女對樓姑娘所爲,萬死難辭其咎,可一來小女其實也是無辜,都是那侍女擅作主張,二來……二來小女已經懷孕了啊,她已經有兩個月身孕,哪怕罪該萬死,求陛下讓小女生下皇曾孫殿下的子嗣啊……”

武帝蓦地睜開眼,雙眼銳利如刀,“你說,安君懷了宣兒的孩子?”

霍鄲被那冷如刀鋒的眸光驚得一顫,“臣不敢欺瞞陛下,安君的确已有兩個月身孕,她那時一向跟皇曾孫殿下在一起,确确實實是皇曾孫殿下的孩子。”

武帝靠在軟榻上,許久不言,他自也明白,那一個月,霍安君幾乎時時刻刻都和宣兒在一起,宣兒也不排斥她,不爲别的,隻爲解毒,也定是碰了霍安君的身子,倒是沒想到,竟讓霍安君也懷了孕。

良久,武帝淡淡道,“此事,你該告知皇曾孫。”

霍鄲聞言,又抹了把眼淚,“臣也知道是這個理,可陛下也知,皇曾孫殿下對樓姑娘用情至深,眼裏根本容不得别人,何況安君的侍女還做出那樣謀害樓姑娘的事來,若讓皇曾孫殿下知道安君懷孕了,定然會讓安君打掉胎兒,活活要了安君的命啊……老臣自知,安君是自作自受,罪該萬死,可她肚裏的孩子是無辜的啊陛下……求陛下救安君一命啊……”

武帝沉默着,思忖良久。

霍鄲雖有私心,說的卻沒錯,若宣兒知道霍安君懷孕,定會毫不猶豫地逼她喝下落胎藥,不但如此,還會封鎖消息不叫樓玉笙知道。

可是,即使他對樓玉笙心懷愧疚,也不能容許她踐踏宣兒的用心,斷不容許宣兒爲了一個女人什麽家國仇恨都顧不上,更何況,宣兒身子不好,能多留個血脈,總是好的。

“把安君送進宮來,朕自會看顧她。”武帝有些疲憊地說,“此事,暫不要讓第三人知道。”

霍鄲激動地拜伏于地,“老臣謝陛下隆恩!”

這事,就在武帝一念之間定下來了,所以當奉楚宣之命親自前往長安欲帶走霍安君的文德一行人剛進入長安城時,還什麽情況都沒搞清楚就被扣留下來,與楚宣斷了聯系。

因着武帝幹預,此事,遠在吳都的楚宣毫不知情。

而這一天,正好是楊若水出嫁的日子。

因楊若水不久後就要随展清遠赴長安,老王妃1實在舍不得,征求了展清及他父母的意思,就讓他們在吳王府成婚。

雖然已經好些人知道樓玉笙并沒有死,但畢竟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樓玉笙并不方便露面,将想看熱鬧的商敏攆去之後,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呆在滄瀾院,耳畔還能聽到外面的歡聲笑語,炮聲不斷。

剛吃過晚飯,樓玉笙抱着難得給面子沒有睡覺的阿決在院裏散步消食。

彼時月光皎皎,掩映在柳梢後,地上枝影婆娑,随風漂蕩。

阿決像是也知道這大好的喜日子自家娘親竟然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煞是可憐,不但沒有睡覺,還頗有興緻地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去糾繡在樓玉笙交領上的一朵臘梅,可那是繡線繡成的,任他怎麽糾也糾不下來。

辛辛苦苦的勞動沒有換來成果,阿決很快就沒了興趣,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竟是又要睡過去了。

樓玉笙看得哭笑不得,見他昏昏欲睡的,忽然也玩興大起,不欲他睡覺,一邊在院裏走着,還不斷地晃來晃去,讓阿決像是坐過山車一樣睡不安穩,果然就看到阿決皺起了俊俏可愛的小臉蛋,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寫滿了不悅。

嘿,這小子還跟她生氣了呢。

樓玉笙卻是被阿決這皺巴巴的小臉給逗笑了,然後就見阿決眯了眯眼,腦袋偏了過去不再理她。

咦?樓玉笙忽然覺得,這傲嬌的神情有點眼熟啊。

不過,她可沒時間去細想,眼見着阿決真要又睡覺不理她了,那她可就真的太無聊太可憐了。

想了想,她輕輕地說,“娘給阿決唱兒歌好不好啊?”

雖然明知阿決聽不懂她說話,也不可能聽懂她唱什麽歌,樓玉笙還是聲音輕柔而歡快地唱起來: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阿決知道,爲什麽那兩隻老虎沒有尾巴,沒有耳朵嗎?不知道吧,娘就知道你不知道。想知道吧?想知道的話就眨眨眼睛,娘就告訴你哦……”

阿決幽幽地看她一眼,沒有眨眼睛回應她,目光卻緩悠悠地移向了别處,像是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樣,樓玉笙微微詫異,下意識地偏頭去看,卻看到那皎皎明月之下,那一襲華貴清冷白裳的清隽男子,卻彷如黑夜之中的一抹靜世冷華,幽涼絕塵,讓她又想起當日梅莊臨死前的一副幻象,他頭頂月光,腳踏碧浪,翩然而來……

樓玉笙一激靈回神,皺眉說,“你怎麽在這兒!”

說話的同時,不忘将懷中阿決換了個位置,将包着他的襁褓往下拉了拉,像是要遮住他的臉一樣。

她眼中的防備實在太明顯,楚宣想當沒看到都不行,心中發苦,面容黯然,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溫聲說,“我來婚宴觀禮,順便來看看你,和阿決,哦,這是我給阿決帶來的木馬,雖然現在用不上,等他大一點,可以騎着玩。”

樓玉笙連看也不想看一眼,隻是懷中的阿決卻忽然變得不老實,不停地揮着小拳頭,終于曆經千辛萬苦揮開了頭頂的紅錦被,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努力地好奇地朝楚宣的方向看去。

樓玉笙心一滞,難道這就是血緣天性,哪怕從未見過,哪怕那人曾經揚言要殺了他們,可阿決,自他進來就已察覺,就好奇地想要努力看一看,哪怕,他并不能看到什麽。

樓玉笙目光複雜地看了眼楚宣,以及他腳邊的小木馬,心裏微歎,想着,這也算是個機會,于是垂下眼睫,淡聲說,“進來坐吧。”

楚宣的表情簡直如聞天籁,像是服了仙丹一樣亢奮,立馬提起小木馬颠颠地跟着進去。

廳裏就放着嬰兒床,樓玉笙正要把阿決放下,好歹也給楚宣倒杯水喝時,卻見阿決忽然費力地伸出兩隻小胖胳膊,要楚宣抱抱。

樓玉笙驚詫不已,更覺心塞,這睡神,果真是她上輩子的孽債!

楚宣放下小木馬一個跨步過來,期待又乞求地看着樓玉笙,“可以嗎?”

樓玉笙輕輕吸了口氣才壓下心裏的一股煩躁,淡漠問,“你會嗎?”

楚宣說,“我會小心的。”

樓玉笙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似乎有些怨懑,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阿決遞給楚宣,看着楚宣笨拙又驚喜地,小心翼翼地學着她抱孩子的樣子抱着阿決,然後就見阿決看着他,咧嘴一笑,看得樓玉笙心塞不已,這臭小子,這兩個多月都沒露幾個笑臉!

而這時,楚宣和阿決相互對看,阿決沒心沒肺地笑,楚宣則一臉的震驚——任誰看到一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都會震驚,哪怕是個縮小版,卻顯得更爲神奇,連樓玉笙看到這一大一小的臉也不甘地默默扭過頭去,好似她才是外人似的。

楚宣驚呆了的表情慢慢恢複正常,然後和阿決一樣,咧着嘴傻兮兮的笑,更讓樓玉笙不忍直視,反而坐在一旁幽幽地看着大傻小傻一起傻笑。

不過,阿決雖然給楚宣面子,但到底沒太給面子,笑了會兒覺得累了打了個呵欠,拱了拱小身子,在楚宣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就睡着了。

楚宣,“……”

他無措地看向樓玉笙,壓低了聲音,“他這是睡着了?”

樓玉笙淡定地說,“阿決一向嗜睡。”沒事的時候比考拉都還能睡。

她站了起來走過去,要從楚宣懷裏抱過阿決,誰知她剛碰到阿決,阿決就不高興地嘟囔着嘴,繼續拱,繼續睡。

“……”樓玉笙快咬牙切齒了,這臭小子,看她回頭怎麽收拾他!

楚宣有些局促地笑着說,“沒關系,我抱着他睡就是。”

樓玉笙幽幽地看他一眼,她就是不想給他抱好嗎!

楚宣抱着阿決輕手輕腳地坐下,樓玉笙見他也不敢空出手來,幹脆就不給他倒水了,一時兩人一時無話,竟無聊尴尬地很。

楚宣也在想,這是難得的近距離交流的好機會,可不能就這樣浪費了,絞盡腦汁地想話題,然後輕聲問,“阿決平時喜歡玩什麽玩具,我做給他。”

樓玉笙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阿決一天有十個時辰都在睡覺。”

“……”楚宣噎的無話可說,他和笙笙的兒子,怎麽這麽……好靜?

“有想好給他起什麽大名嗎?”楚宣又問。

樓玉笙拿着瓷杯的手微微一頓,慢慢道,“不急。”

“我以後,能不能常來看阿決?”

樓玉笙擡起眼,幽涼的眼波漫漫浸過去,讓楚宣不自覺地緊張起來,然後聽她漠然地說,“楚公子,不要得寸進尺。”

“是我太貪心了。”楚宣嘴角發苦,他是太着急了,可是,他就這一兩個月的時間了,他真的很想多和他們母子相處。

樓玉笙放下瓷杯,清脆的聲響,讓人心頭一滞,她說,“楚公子,時辰不早了,請回吧。”

楚宣苦笑,“是挺晚了。”

他輕輕站起來,小心地把阿決放回嬰兒床,這下,阿決倒是睡的安安穩穩,并沒有被驚醒。

楚宣依依不舍,磨磨蹭蹭許久才收回手,看着表情漠然的樓玉笙,張張嘴,最後也隻說了句,“你好生照顧自己,有事就派人來通知我,我就住在錦繡閣斜對面。”

樓玉笙,沒有反應,楚宣,戀戀不舍,三步一回頭地離開,隻是也沒能換來樓玉笙一個眼波流轉。

一室靜谧,有阿決輕輕的鼾聲。

樓玉笙看着那張像極了楚宣的臉,手指微微捏緊,心裏不斷提醒自己:樓玉笙,不能被他的虛情迷惑!不能心軟!否則你和阿決都會死的很慘!你要複仇!要毀了楚宣!你絕不能再被他的虛情假意蒙蔽!絕對不能!

如此重複了十餘次,樓玉笙才漸漸放松下來,臉上竟也有了薄薄的細汗。

稍晚的時候,鬧夠了喝夠了的商敏和公子賀一起回來,兩人身上都有些酒氣,不重,卻讓樓玉笙微微擰了眉,她柔聲說,“時辰也不早了,早點去洗漱睡了吧,我先帶阿決回房了。”

“哦,好啊。”商敏打了個酒嗝,乖乖地回去了,公子賀看她推着嬰兒車,忽然道,“他來過了?”

樓玉笙看了眼地上的小木馬,輕輕“嗯”了聲,然後就準備走,經過公子賀時,他卻忽然一把抓住樓玉笙,樓玉笙奇怪地看他,隻覺他眼睛此時格外的灼亮,好像在燃燒,眼光燙的逼人。

“怎麽了?”她詫異地問。

公子賀深吸了口氣才壓下酒後吐真言的那股沖動,沉聲說,“你告訴我,你究竟什麽打算?你究竟是恨他,還是在考驗他,還是真的隻把他當成陌路人!”

樓玉笙微微一滞,緩緩移開眼,看着前方,看着院中婆娑的樹影,眸光靜如死水,嗓音更是涼如寒冰,“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殺了他,可他是阿決的父親,我不希望阿決知道這些後會恨我。”

“那你對他忽冷忽熱忽近忽遠的态度是爲什麽,你打算做什麽?”

樓玉笙默了一瞬,微微擡起下巴,“靠近他,再毀了他!”

公子賀目光複雜地看着她,“你知道他在乎什麽?”

“皇位啊。”樓玉笙漠然地笑。

公子賀手一僵,松開她,看着熟睡的阿決,“你想讓阿決做那位子?”

樓玉笙冷冷一哧,“那位子有什麽好,哪怕千古一帝,終究不過孤家寡人,我怎麽舍得阿決落的那樣的下場。”

“……”公子賀頓時無言,能用這樣的話來形容皇帝的,也真隻有她了。

“小玉,這事不是那麽容易辦到的。”公子賀也不想打擊她,但還是有義務告訴她實情。

“怎麽不容易呢?”樓玉笙笑看着他,那笑容有幾分清冷,更有幾分薄涼,“隻要他對我沒戒心,我要他生,要他死,還不是我一句話而已。”

明明這樣無情的話,可聽在公子賀耳裏,卻隻越來越憐惜她,“小玉,我是想告訴你,他要坐上皇位,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樓玉笙低眸一笑,然後擡眼,眼神清亮薄涼如月光,“賀大哥,除了他,你覺得皇帝陛下還會把皇位傳給誰呢?”

公子賀心頭一震,“你這麽笃定?你知不知道陛下如今最寵愛的可是齊王,自他出生,陛下對他的寵愛無人能及。”

“那又如何呢?”樓玉笙淡淡地笑,“能及得過陛下當年對太子的疼愛?陛下會傳位給他,不爲别的,就憑他皇曾孫的身份,就夠了。”

“你怎麽能确定?”公子賀臉色有些難看,哪怕他從未肖想過那個位子,可聽到樓玉笙這樣笃定的話,還是會覺得,莫名的悲哀,那就像是從一出生就被放棄一樣。

樓玉笙看他臉色,大概也猜到他在悲哀什麽,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過直白殘忍,可事實真相就是如此。

“賀大哥,其實你也看出來了,陛下到底有多疼愛他,那是齊王根本就不能比的……”她頓了一頓,又說,“不說别的,就隻一點,若是陛下不想讓他做皇帝,就不會千方百計掩蓋我的真實身份。”

公子賀勉強地笑一下,“我明白你說的,隻是覺得……”

覺得什麽呢?

覺得他從一出生就被放棄,很可悲而已。

不過,他再可悲,也比不過齊王吧。

那個十幾年前差點就要登上皇位的人,卻因爲當年病重的武帝挺了過來,無論多被疼愛寵愛,始終不曾被立太子,因爲那個位子,已經被武帝留給已經長大成人的皇曾孫,反倒是讓盛寵下的齊王爲楚宣擋了許多湧動暗流,才會讓盛寵下的齊王也按耐不住要除楚宣而後快。

呵……

誰說武帝薄情無情!

分明,他才是最長情深情之人!

就如同無論他的祖母李貴妃,齊王之母趙妃怎樣寵冠後宮,卻始終不及他與皇後多年夫妻情分,不及他們少年時危難之際相扶的情誼,十七年前那場巫蠱之禍釀至太子起兵造反,最後竟也成武帝對太子的考驗,若非皇後突然自缢,武帝又怎會盛怒,差點屠了整個長安城?

那一年,他還太小,卻也偷聽父王跟母妃說,幸好他們早早離開長安來了封地,不然他們都會成爲武帝盛怒之下的亡魂,去爲皇後太子陪葬!2

——

注1:大懶後來才想起,武帝都還沒駕崩,身爲兒媳婦的老吳王妃不應該被叫太妃,所以從這兒開始改了,前面的大家不要計較)

注2:本文架空,劇情需要,切勿當真,切勿與漢武帝畫上等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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