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垂着頭,後頸處一道紅痕,是他的手刀留下的痕迹。

他把她抱在懷裏,輕輕的替她拿捏,她像小動物一樣滿足的眯起了眼睛。

先生的手溫暖,手指修長,力度适中,疼痛得到了緩解。

他們要去中原最大的城市嬴陽。風餐露宿了這麽長時間,稍作休整進行補給後,再繼續上路。

中原給夏滿的第一印象是平。

不像南疆和西南到處都是連綿起伏的大山,很多時候城市都是依山而建,這裏一眼望出去,視線無遮無擋,偶有幾個起伏的丘陵,也都不高。

第二個印象是黃。

這裏雖然也有樹木,卻沒有南方那種茂密生長的蓬勃生機,多是樹幹筆直枝葉簡單的楊樹,地上植被稀少,到處都能看見□□出的土黃色地面,風一吹,黃沙漫天。

因爲地氣流動的原因,南方的驟然變冷也影響了其他地方,中原也提前入了秋。

這裏相比南方更冷,已是深秋時節,路邊的樹木大多掉光了葉子,露出灰白的,結疤斑駁的樹幹。官道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大片大片的小麥像是河裏的水草一般倒伏着,田邊的農人在歎氣不已,蹲在地頭吧嗒吧嗒的使勁抽着旱煙,滿臉愁容。

夏滿不懂:“他們在愁什麽?”

“稻子倒伏會嚴重影響收獲。”宇文墨道,“地氣改變不是簡單的影響了氣候而已,還會有一連串的問題發生,農作物的減産導緻災荒年,寒冬加上沒有食物,這個冬天不知道會餓死凍死多少人。”

夏滿道:“沒有辦法嗎?”

“朝廷會開糧倉赈災,不過若是災民太多,那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作用不大。”宇文墨耐心的和她解釋,“災民太多,餓死的人屍體腐爛又會帶來瘟疫。朝廷能做的也不過就是防、治二字而已。”

又行了半日,嬴陽城終于出現在了前方。

也許是因爲地處平原,廣闊的大地上突然出現這麽一座方正的大城,氣勢便顯得格外恢弘。

嬴陽城被四方的高大城牆所包圍。土黃色的城牆高數十丈,每隔一段便設有瞭望塔樓和箭塔,更有□□垛口。城牆上雖然看不見士兵,卻能看見牆垛後往來兵士手裏武器露出的矛尖,顯示着這裏駐防的嚴密。

然而入城之後夏滿卻有些失望。這裏的建築幾乎都是一層,簡簡單單方方正正的平房,黃色的磚牆,木頭的窗戶和大門,他們的房子房頂也不是尖頂,而是平平整整的,很多人家在房頂牽了繩子晾曬衣物和鹹菜。

這裏的食物也沒有南方精緻。西陵城吃的種類多,各種各樣的小炒,點心,湯,蒸菜,煎炸。這裏以吃肉爲主,大塊的肉熬了湯,撒上香菜,有的裏面炖着蘿蔔,主食就是烤餅,馍馍,饅頭和一種半透明的面皮,還有金黃色的,薄薄的煎餅。

不過夏滿隻喝了一口湯就愛上了這種食物,濃郁的肉香在嘴裏彌漫開,帶着香菜特有的香味和辣椒的爽辣,渾身的毛孔仿佛都張開了,配上各種面食真是絕配。

吃飽喝足,找了家客棧下榻。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塵土。夏滿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幹淨的衣物來到房間裏,先生正在看手中的羊皮地圖。

她跳到他的身上:“我也看看。”

自從有了灼華,夏滿用什麽,都帶着淡淡的桃花香。包括洗澡的香脂,也是灼華用了桃花熬制。

剛剛洗幹淨的小姑娘身上的味道格外好聞。他伸手摸了摸她身後散披的長發,如今小姑娘的頭發已經快過腰了。

他說:“叫青黛給你把頭發弄幹。這麽凍着會頭疼。”

她遞給他手裏抓着的毛巾:“先生,你替我弄。”

他接過毛巾,抓起一縷一縷的長發細細的替她擦拭,修長的手指穿過她漆黑的發間,夏滿背對着他盤膝坐在床上,低頭看着手裏的地圖:“這是接下來我們要走的路嗎?”

她伸出手指指着地圖上宇文墨的标記:“現在我們在這裏對不對?嬴陽城。”她的手指順着地圖的脈絡北上,“還要經過關州,海野原,天裕關,啊,然後就到廣甯城了。”她比劃了一下,“還有這麽遠?”

他嗯了一聲。

“先生。”夏滿微側過頭,“爲什麽你想進京?”

“去那裏看看老朋友。”他說,“而且京裏太平。今年不會是個好年,在京裏呆着安全些。”

夏滿轉過身子,從他手裏拉回自己的頭發:“那我們要在京裏買房子住嗎?”

他問她:“你想買房子?”

她點頭:“買個大院子好不好?讓美玉也來和我們一起住。”

“美玉在京裏,受寺規所限,必須要住大業寺。”他的手裏淡青色火焰騰起,磷火包圍住了她,卻沒有傷她分毫,身子微暖,頭發幹了。夏滿摸着自己的長發,笑得眉眼彎彎:“還是先生最有辦法。”

他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頭發幹了就早點去睡,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趕路。”

她像貓兒一樣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你也早點休息。”

小姑娘像精靈一樣蹦跳着出了房間,宇文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的握拳。

中原最恐怖的就是風災,狂風一起,肆無忌憚,風就像某種恐怖的鬼怪一般刮過,滿天都是鬼哭狼嚎的聲音。風帶起黃沙和碎石,噼噼啪啪的打在窗戶上,像是下起了巨大的冰雹。

遇到這樣的天氣,隻能閉戶不出,等狂風過去。

隔日一早夏滿起床就發現外面天色昏黃得吓人,天空上的雲層是一種透着血色的黃,雲邊烏黑,雲層深處隐隐有電光閃爍。客棧裏的夥計忙着在關閉所有的窗戶,放下了窗撐,插好插銷,還要在窗戶外面封上一層油布。

屋子裏關了窗光線本來就不好,油布一封就像夜晚,老闆不得不點起了油燈。

夏滿不解:“這是在做什麽呢?”

“姑娘你有所不知,白毛風要來了。”老闆點亮了一盞油燈放到夏滿他們坐的桌子上,“幾位若是今天想出門,不如歇一歇再走,避過這場白毛風。”

夏滿問:“什麽叫白毛風?”

“這白毛風在我們這裏,是對風災的一種稱呼。”老闆笑道,“白毛風,黑毛風,還有妖風。白毛風裏沙子中間夾着細雪粒,刮起來就像刀子,黑毛風一起鋪天蓋地什麽都看不見,天地間黑茫茫的一片,至于妖風那可了不得,所過之處什麽東西都被卷上天,連木頭房頂都保不住。所以咱這裏大多都修有地窖,就是爲了妖風來的時候避災。”

難怪這裏的房子大多都是平整的磚頂,原來是爲了防風災。

老闆道:“這窗戶封上油布,是爲了防止一會兒沙粒進屋子。這風一起,要是沒關好門窗,咳,那簡直就像被沙子淹沒了一樣。”

夏滿好奇,跑到客棧大門處往外看,老闆還在後面喊:“小姑娘别亂跑,當心一會兒風把你卷走喽!”

大街上此刻已經沒有幾個行人,零星幾個不得不出門的,也是低着頭一溜小跑,辦完了事匆匆忙忙往家趕。到處的商戶都在做着和客棧老闆一模一樣的準備。沒過多會兒,整個城市就隻剩下一座座門窗緊閉的建築,再不見一個活人。

客棧老闆在裏面喊:“小姑娘,進來吧。我們要封門了。”

木質的大門關好上闩,裏面再用長條木闆卡着插槽一條條拼好,大門可謂封得嚴嚴實實。

雖然封了門窗看不見天色,卻也能感覺到外面更黑了,先前窗戶透過油布還帶着昏黃的光,這會兒已經黑如鍋底。

過了不到一刻鍾,風起了。

嗚嗚的尖叫聲從房頂刮過,窗戶和門噼啪作響,油布被風一吹,不斷的嘩啦啦抖動。

客棧裏的客人們都到了大堂坐着,閑來無事聊天,這裏的人對這樣的天氣已經習以爲常,不過是感歎路不好走,事情被耽擱,今年收成又要變壞了這些生活中的瑣事。

夏滿正感興趣的聽他們聊着天,大門處突然傳來了啪啪的拍門聲,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開門,快開門!”

“哎喲,開門,快開門!”客棧老闆慌忙招呼夥計将木闆又一塊塊卸了下來,打開了木門救人。

門一開,一股狂風猛然灌了進來,屋裏的油燈一抖全部熄滅。尖利的風聲驟然變大,仿佛就在耳邊嚎叫,冰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又冷又疼,夏滿不得不扭頭閉眼。

夥計們把外面的人盡數拉了進來,迅速關上了木門。

風一停,人就能喘過氣了,老闆重又點上了油燈。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客棧大堂裏已經是一層細細的黃沙。

夥計們複又将木闆一塊塊拼上。客棧的地闆上癱坐着幾個男人,灰頭土臉,正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心有餘悸的樣子,顯然驚魂未定。

老闆招呼夥計們上前扶這幾人起來落座,當先的男人謝過老闆,勉力爬了起來坐在椅子上,這才有力氣拍打身上落的沙。

他們的頭發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顔色,灰撲撲一片,一拍身體,就像被面粉籠罩了一般。

那男人精神好了些,這才回頭向身後恭敬的行禮道:“道長辛苦了,在此地好生歇息兩日,再做打算。”

夏滿看着人群中站起來,拂塵一甩,白發仙姿的玄天道長,不由得咦了一聲,脫口而出:“這麽巧。”

玄天道長聞言向夏滿看來,原本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大步上前:“小道玄天,見過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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