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沒有動靜,夏滿走到門邊,想要開門,紋絲不動,她又用力拉了拉,回頭對蘇優圖道:“打不開。”
蘇優圖起了身,走到夏滿身邊伸手試了試,又側耳聽了聽,門外傳來符鎖撞擊門闆的聲音,他搖了搖頭:“鎖住了。”
夏滿氣得踹了腳大門:“肯定又是那幫孫子!”
天色已經開始漸漸變得暗沉,機物殿裏沒有點燈,原本靠着天窗的陽光照明,這會兒日頭西斜,殿内的光線也迅速的弱了下去。夏滿揪出了懷裏呼呼大睡的影魅,施了個照明術在它身上,轉身靠着門坐下:“不知道這幫孫子又想幹嘛。”
蘇優圖在她身邊落坐:“等等吧,書院裏人來人往,一會兒聽見外面有人動靜,尋人開門便是了。”
機物殿走水後封了殿,這一帶幾乎沒有人迹。司徒小和陳立清從懷裏掏出紙包,小心的将磷火粉沿着牆根灑在殿外。這種粉末遇火便會猛烈燃燒,水澆不息,直到把所附着的燃燒物燒爲灰燼才會罷休。
兩人拿着紙包灑到殿後,這裏是陽光常年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許是積累了太多陰氣的緣故,分外的冷。
陳立清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冷。”
司徒小也覺得冷,聳了聳肩膀:“這鬼天氣。”
兩人低着頭注視着地面,全部精神都在磷火粉上,沒有看見他們的頭頂不知何時聚集了大片的陰雲,那灰色的霧氣牢牢貼附在長廊的廊檐下,他們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到了殿後那灰色的霧氣越發濃重,由上而下湧到地面,将兩人牢牢包圍。
身後傳來了隐約的腳步聲,司徒小迅速收好了手裏的磷火粉警覺的回頭,隻見暮色中駱河正沿着長廊緩緩向他們走來。司徒小松了口氣,上前行禮:“駱師兄。”
駱河沒有動,暮色濃重,看不清他的臉。
陳立清莫名其妙的有點害怕,駱河的臉上像有一層流動的面紗,怎麽看都看不清。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司徒小回頭,與宮九打了個照面。後者倒挂在長廊檐下,輕輕一躍落地。
司徒小後退一步,有些膽寒。宮九的樣子看上去也不似平日,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狠。司徒小穩了穩心神行禮:“宮師兄。”
這一退,就覺得心口一涼。司徒小低頭,一截明晃晃的劍尖透胸而出。他震驚的扭頭想要去看身後的駱河,卻覺得心口一痛,駱河拔出了刀,他重重的摔落在地。
陳立清被眼前的這一幕吓得不能動彈:“你們,你們……”
他轉身就跑,沒跑幾步,眼前的暮色中駱河由虛空中憑空出現,迎面而來。鋒利的劍刃也刺透了他的胸膛。陳立清大睜着眼睛,實在不懂爲何他二人要對他們下此毒手。
地上涼,多坐一會兒渾身發僵。夏滿覺着不舒服,正想動一動活動一下發麻的身體,肩上一暖,蘇優圖脫下了棉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師兄。”夏滿有些發怔,“殿裏這麽冷,你會着涼的。”
“不用擔心我。”他道,“你好好披着衣服,不要受寒。”
她想脫下衣服還給他,他探身過來捏住了衣服的領口阻止她。一瞬間少年距離她很近,淡淡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溫溫熱熱。
黑暗裏他的眼睛就像某種野獸,平靜的注視中帶着她不懂的冷光。他修長的手指放開了衣領,像是想要撫摸她的臉,卻停在了半空中終究沒有落下去。他握了拳退後,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夏滿莫名覺得有些緊張。蘇優圖給了她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感,而她并不明白這種壓力因何而來。幸好他的衣物寬大,将她整個籠罩在其中,她趁勢縮了縮,半張臉也縮到了衣服裏,悄無聲息的收攏了腿環抱着自己,也同他一般的發呆。
大殿裏越來越暗,反襯着帶着照明術的影魅越來越亮。小家夥坐在玳瑁的肩上,垂着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玳瑁垂手而立一動不動,仿若雕塑。
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外突然傳來了開門聲,夏滿驚喜的回頭,隻見一名書侍推開了門正提着燈往裏看,他身後是焦慮的灼華,看見夏滿毫發無傷的坐在大殿裏灼華松了口氣,快走幾步:“姑娘!”
“灼華!”夏滿撲到灼華懷裏,抱着她溫暖的身體蹭了蹭。灼華仔細檢查了夏滿一番:“這麽晚還不見你回來,我便去隔壁的院子求了紫先生。紫先生讓他的書侍陪我來尋你,幸好你沒事。”
“不知道誰,把我和師兄反鎖在了大殿裏。”夏滿哼了一聲,“左右不過是那幾個無聊的人。讓我逮着他們,絕對不會讓他們好過!”
夏滿轉身脫下身上的外袍還給蘇優圖:“師兄,多謝。”
蘇優圖接過棉袍,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大殿。
轟隆一聲炸雷,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到房頂,發出啪啪的聲音。不一會兒的功夫,路面已變成一片澤國。
大雨沖刷下,山路變得泥濘難行,尋騎營長不得不帶着衆人尋地避雨。幸好這附近的山都是大岩,巨大的岩石褶皺下山洞星羅棋布,衆人找了個大些的山洞避了進去,看着洞口沖刷的雨水如瀑布一般嘩嘩流淌。
這山洞裏地勢從洞口往裏一路向上,雨水不能倒灌,地面保持着幹燥。衆人見雨大索性往裏走了些,越往裏空間越寬敞。衆人于是就勢在洞裏生了火,脫下身上的衣物烤幹,順帶吃些幹糧喝點酒暖身。
喝了些酒水,身上的寒意散了些,尋騎營長覺着有些内急。他光着身子站起來往山洞裏走,尋個地方方便。這洞内如羊腸一般彎彎曲曲,往裏走越走越深,尋騎營長不敢太過深入停下了腳步,找個了牆根開始放水。隻聽見嘩嘩的聲音,尿液沖刷着地面,沖掉了他面前一塊圓形石頭上的浮土,露出了下面的蛋殼來。
尋騎營長心裏一驚,顧不上髒,揉了揉眼睛摒住呼吸彎下腰仔細分辨。月白色的蛋殼,打眼看去的時候,還以爲是山壁間突出的卵石。
尋騎營長慢慢直起了身體回頭打量,他來的這一路,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這樣的圓形凸起。他緊張的咽了口口水,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西陵城郊的一所民房裏,門窗緊閉,一個一身黑衣的男人正盤腿坐在臨窗的炕上,閉着眼睛摩梭着手裏的一串骨珠。
他的身形高大健碩,衣物也無法掩飾肌肉的突起。他的五官帶有明顯的異族血統特征,他如遼人一般束了發,耳邊卻帶着一個大大的金耳環。
屋子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她雖然撐着傘,身上的長裙和腳上的鞋已經被雨水浸濕。她将油布傘随手□□牆角的青瓷瓶裏,轉身在那男子身邊坐下,一邊用手梳理着自己濕漉漉的發梢,一邊忍不住抱怨:“這破地方又濕又冷。師兄,咱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屍嬰煞,帶回去給師父?”
男子聞言睜開了眼,看向少女:“師父也隻是大概推算出屍嬰煞被安放在此處。對方用了法陣掩蓋它的氣息。我們想要尋到它,唯今之計,隻能想法子用極陰之物來引起它的共鳴。”
少女嘟起了嘴,粉嫩的臉頰和嘴唇十分漂亮,讓人移不開眼:“你這法子也太慢了。這麽多天了,也沒有什麽消息。”
男子道:“西陵城此處雖然沒有天機殿的人,卻有西陵寺的僧人坐鎮。爲免打草驚蛇,也隻好慢些。你耐心點。師父交代你做的事情,你做的如何了?”
少女甜甜的一笑:“這種水磨功夫的活兒,師父知道我做不了,所以才讓我去做别的啊。師兄放心,所有的獸卵我都已經讓靈獸私底下安放在指定的方位上,錯不了。”
男子點了點頭:“我們都要謹慎小心些,盡力做好師父的吩咐,不要壞了他的大事。”
女子往炕上一躺,斜撐着自己看着男子:“說起來,那撒合辇可有什麽動靜沒有?轉眼間已經過去了好幾月,也不知他那裏進展如何。”
男子搖了搖頭:“那人隐藏極深,沒聽到一點消息。”
“師兄啊。”少女笑吟吟的看着男子,“你說,我們萬一要是和那撒合辇狹路相逢,又該當如何呢?”
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阻攔師父大事者,自然殺無赦。”
少女嬌俏的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殺無赦,等你能打得過撒合辇再說吧。哈哈哈哈……”
男子有些隐怒,看向自己美麗的師妹:“那你說當如何?”
少女撩了撩自己的長發:“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了。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呀,傻師兄。”
終于到了書院放假的日子。金老頭駕車來接夏滿,她迫不及待的飛奔上車,果不其然的看見宇文墨正坐在車裏邊看醫書邊等她。她撲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愛嬌的用臉去蹭他的胳膊:“先生先生,我好想你!”
他微笑着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麽愛撒嬌。”
灼華上了車,向着宇文墨行禮。玳瑁去了前面坐在金老頭身邊。馬車微微一震,平穩前行。
“先生我跟你講,我進了書院的密林噢……”小姑娘抱着宇文墨的胳膊,詳細的将自己這幾日在書院的經曆盡數講了一遍,進密林,看見妖獸傷人,天裕關爆發獸潮,自己因爲私自擅闖密林被先生罰了打掃機物殿……
她自己也沒發現,她的描述中頻繁的出現了一個叫蘇優圖的名字。蘇師兄陪她去尋玄珠,蘇師兄陪着她去救人,蘇師兄替她找回了珠子,蘇師兄和她一起打掃機物殿,蘇師兄将自己的衣物讓給了她。
“小滿。”小姑娘終于講完了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宇文墨低頭摸了摸她的頭頂,“蘇師兄幫了你這麽多忙,不如請他來府裏做客,好好謝謝他如何?”